解任上马太守 其二

残云落日满东江,入夜乡心益渺茫。蕉鹿岂知成幻梦,莼鲈偏若滞殊方。

一朝宠渥君恩重,万里飘零客路长。幸有天风送行力,不妨人笑独归航。

王粹,号鳌台。东莞人。明神宗万历二年(一五七四)由吏员考授正九品,改选浙江义乌县典史。事见东莞《鳌台王氏族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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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海秋风,冶城飞下扬州叶。画船催发。倾酒留君别。卧倒金壶,相对天涯客。阳关彻。大江横绝。泪湿杯中月。
不恨残花妥。不恨残春破。只恨流光,一年一度,又催新火。纵青天白日系长绳,也留春得么。
花院重教锁。春事从教过。烧_园林,尝梅台榭,有何不可。已安排、珍簟小胡床,待日长闲坐。
万井追寒食,闲扉独不开。梨花应折尽,柳絮自飞来。
梦觉怀仙岛,吟行绕砌苔。浮生已悟了,时节任相催。

晚酒微醺,梦银屏一角,檀云香腻。深情细绾,算抵玉缄遥寄。

唇涡磐小,拚尝遍、殢春甜味。还簇住、无数纤蜂,闹影佛龛灯底。

冰瓷水仙开未。愿玲珑共结,琼兰连理。流苏护紧,怕有暗风飘起。

幽芳易敛,更频取、乳泉匀渍。聊博个、新样团栾,蜡娘送喜。

骚侣夜同酌,酣歌风月斜。古人自风调,今代几名家。

客久鬓将雪,天寒梅正花。谁知献赋意,对尔一长嗟。

寒溜日涓涓,索纡小槛前。
不知明月下,谁与弄潺湲。

清风元在钓台边,分派东嘉世有传。教子以经无尽藏,活人为德不唐捐。

年登九九方开帙,心契三三即了禅。寿得考终称善士,合将哀些表新阡。

荒草萧萧郭隗台,清砧明月两堪哀。
千愁百感多如雨,今夜灯前一并来。
法堂犹集鴈。
仙竹几成龙。
聊承丹桂馥。
远视白云峰。
风牕穿石窦。
月牖拂霜松。
暗谷留征鸟。
空林彻夜钟。
阴崖未辨色。
叠树岂知重。
溘此哀时命。
吁嗟世不容。
无由访詹尹。
何去复何从。
柳陌通云径,琼梳启翠楼。桃花纸薄渍水油。记得年时诗句、为君留。
晓绿千层出,春红一半休。门前溪水泛花流。流到西州犹是、故家愁。

方今文采重奎章,光照芝山四爱堂。梅蕊春融冰雪界,莲花晚静水云乡。

湘累往矣兰为佩,陶令悠然菊泛觞。千古高风犹一日,迢迢归梦楚江长。

乌伤仇览仙,一弓扁蠲流。
清流从谁蠲,濁流石之幽。
石之幽定可,齿齿翻成忧。
君看得失珠,象罔无全牛。
才得归闲去,还教病卧频。无由全胜意,终是负青春。
绿柳渐拂地,黄莺如唤人。方为医者劝,断酒已经旬。

生涯随分乐樵苏,弛担归来日未晡。松下清风宜少憩,终南捷径苦崎岖。

渐雨回春,风清夏,垂柳凉生芳屋。馀花犹满地,引蜂游蝶戏,慢飞轻触。院宇深沈,帘栊寂静,苍玉时敲疏竹。雕梁新来燕,恣呢喃不住,似曾相熟。但双去并来,漫索幽恨,枕单衾独。
仙郎去又速。料今在、何许停双毂。任梦想、频登台榭,遍倚阑干,水云千里空流目。纤遇又鱼客,难尽写、别来心曲。媚容幸倾城国。今日何事,还又难分麰菽。寸心天上可烛。
太一真人,莲叶向、中流荡漾。凌万顷、风为帆席,浪为轻桨。乱舞翠绡云雾薄,卧看玉宇琉璃晃。似飘然、万斛举龙骧,随波荡。
太华顶,花十丈。飘一叶,借清赏。倩龙眠老手、为渠摹仿。鳌禁岧峣谁寓直,玉堂学士今刘向。要清宵、特地杖青藜,来相访。
东坡书林和靖诗后:吴侬生长湖山曲,呼吸湖光饮山渌。不论世外隐君子,佣奴贩妇皆冰玉。先生可是绝俗人,神清骨冷无由俗。我不识君曾梦见,瞳子了然光可烛。遗篇妙字处处有,步绕西湖看不足。诗如东野不言寒,书似西台差少肉。平生高节已难继,将死微言犹可录。自言不作封禅书,更有悲吟白头曲。我笑吴人不好事,好作祠堂傍修竹。不然配食水仙王,一盏寒泉荐秋菊。

少年不可恃,千载何悠悠。曜灵常西驰,逝川但东流。

阳春方骀荡,倏焉凌素秋。人生在一世,譬若江上鸥。

亮无松乔寿,不死非可求。达者垂大观,卒岁且优游。

忧伤以终老,无乃拙身谋。永言难尽意,别泪忍复收。

行矣各自爱,相期励前修。

滇南僻绝徼,四境无通津。闾阎稀百货,糠覈供饔飧。

惟有林麓富,到处瞻嶙峋。时于瘴氛外,光气疑金银。

铜山列坑阜,盘盘郁青云。灵苗吐一线,中有不赀珍。

汤丹最雄厚,疏处诸峰尊。茂麓及落雪,灿列三星文。

其余复闲错,宝藏粉峮嶙。青金次三品,哗嚣陋瑶琨。

元气盛扶舆,钟此洱海漘。神皋与天府,宁复夸蜀秦。

粤稽此何始,中天际昌辰。皇风美沕穆,氓俗崇庞淳。

狱市一以寄,府藏多朽陈。货惟恶弃地,利即常因民。

维兹天末产,远近初未闻。取携既不禁,有无亦能均。

豪家㣥糗粮,贫子四体勤。采为冶铸用,利泽通无垠。

资此田布饶,偿彼万用屯。遂令荒瘠区,熙熙日如春。

问此遵何术,清净无纷纭。纵复遇贪墨,民气依然驯。

后始置官厂,仅亦云司存。偷夺岂不惩,宽大固所敦。

征商比市易,已责同券焚。在纲诚有条,网漏舟还吞。

受值未及半,奇赢已多门。公私两给足,欢然意交欣。

于戏又一时,美善难具论。岂惟宽得众,信亦均无贫。

大钧有斡运,时事旋飙轮。赫赫李少保,闳议排因循。

辍彼海道贩,易以滇产殷。转输供九府,岁倍百万钧。

下以减商负,上以资俸缗。挹注一转手,变通如有神。

滇铜从此著,乞求断户辚。近疆逼黔粤,远通汉渭滨。

各购巨万计,符牒日委填。滇中官吏懦,应命如响臻。

竭泽网鲲鲕,非时穷斧斤。日给犹不暇,仰屋空吟呻。

譬如百金产,饭饱衣粗温。那堪一家食,分减赡四邻。

瓶罍日以罄,脂膏日以朘。坐看好家室,终窭不自振。

官司勇从令,疾苦畴咨询。鞭箠到斑白,逋逃动成群。

大官号晓事,封章彻天阍。皇仁沛丰泽,稠叠施醲醇。

三五老商客,感泣沾裳巾。皮骨幸犹在,誓当输骸筋。

四远召工匠,要约为弟昆。晨朝集洞口,赤立褫衣裙。

篝镫戴其首,千仞穷冥昏。铦锋石齿触,断壁苔斑扪。

当暑苦疫万,毒雾杂炎雰。冬寒体生粟,手龟足亦皲。

倾身营一饱,忍饥还夕曛。洞中况偪侧,气咽不得伸。

上如缘垤蚁,下如负山蚊。伛偻如肿背,惨黯如幽魂。

作劳岂不剧,未死期酬恩。昊天诚罔极,躯命何足云。

矿路日邃远,开凿愁坚珉。曩时一朝获,今且须浃旬。

材木又益诎,山岭童然髡。始悔旦旦伐,何以供灶薪。

奸商巧居奇,析利争狺狺。膏油贵石髓,菽粟珍兰薰。

是物叹空乏,百役来逡巡。以兹艰采鍊,动遭宫府嗔。

假贷息倍称,剜肉犹疮痕。程课岁难副,逋累陈相因。

路穷思变计,由旧兼图新。穷山走暗夜,望气觇纷纭。

夤缘循矿脉,斧斗声磤磤。始焉见鸡窠,微茫辨胎浑。

尺寸稍进步,快若王路遵。半山阻石硖,缩手呼苍旻。

幸而得堂矿,室家象溱溱。欢呼山震动,转告川横奔。

五体竞投地,至心礼能仁。行当纾积困,富与封侯伦。

鼓锐更深入,气夺千人军。岂知涌水出,大隧惊渊沦。

前劳付一掷,千万为沙尘。况或山腹空,崩颓断云根。

划如土委地,一毙数百人。丛骸埋乱石,隐隐成丘坟。

兽死息犹弗,鸟死哀鸣频。如何此奄忽,寂寂声响泯。

家远莫闻知,谁来荐溪蘋。穷泉闭幽翳,终古冤沈湮。

深宵闻鬼哭,寒风闪阴磷。吁嗟人命贱,曾不如鸡豚。

有生皆苦境,厂民倍苦辛。利被遍亿兆,不能庇一身。

福先即祸始,倚伏理信真。铜山实阶厉,恨不为原畇。

顾惟造化伟,一物烦陶甄。山海殖财货,岂以灾芸芸。

阴阳有翕辟,息息相绵匀。尽取不知节,力足疲乾坤。

周京制圜法,斯以关经纶。生民共日用,所贵利溥存。

多寡有分数,远迩无畦畛。剂量一失理,悲乐区以分。

八政首食货,邦本念尤廑。百姓苟不足,何资奉君亲。

我愿司计吏,治丝慎无棼。钱币诚所重,民劳亦宜慬。

忍待盈科进,长养春木芚。阜成庶可致,永永垂谟勋。

小子实孱劣,守官祇恂恂。忧心日如捣,凋敝殊未竣。

顾之增汗战,何以答圣君。作诗谂后来,幸勿轻反唇。

家山小别未多时,倏忽寒波动水湄。客里秋声倍萧飒,无端触起故园思。

  范进进学回家,母亲、妻子俱各欢喜。正待烧锅做饭,只见他丈人胡屠户,手里拿着一副大肠和一瓶酒,走了进来。范进向他作揖,坐下。胡屠户道:“我自倒运,把个女儿嫁与你这现世宝,历年以来,不知累了我多少。如今不知因我积了甚么德,带挈你中了个相公,我所以带个酒来贺你。”范进唯唯连声,叫浑家把肠子煮了,烫起酒来,在茅草棚下坐着。母亲自和媳妇在厨下做饭。胡屠户又吩咐女婿道:“你如今既中了相公,凡事要立起个体统来。比如我这行事里,都是些正经有脸面的人,又是你的长亲,你怎敢在我们跟前装大?若是家门口这些做田的,扒粪的,不过是平头百姓,你若同他拱手作揖,平起平坐,这就是坏了学校规矩,连我脸上都无光了。你是个烂忠厚没用的人,所以这些话我不得不教导你,免得惹人笑话。”范进道:“岳父见教的是。”胡屠户又道:“亲家母也来这里坐着吃饭。老人家每日小菜饭,想也难过。我女孩儿也吃些。自从进了你家门,这十几年,不知猪油可曾吃过两三回哩!可怜!可怜!”说罢,婆媳两个都来坐着吃了饭。吃到日西时分,胡屠户吃的醺醺的。这里母子两个,千恩万谢。屠户横披了衣服,腆着肚子去了。

  次日,范进少不得拜拜乡邻。魏好古又约了一班同案的朋友,彼此来往。因是乡试年,做了几个文会。不觉到了六月尽间,这些同案的人约范进去乡试。范进因没有盘费,走去同丈人商议,被胡屠户一口啐在脸上,骂了一个狗血喷头,道:“不要失了你的时了!你自己只觉得中了一个相公,就‘癞蛤蟆想吃起天鹅肉’来!我听见人说,就是中相公时,也不是你的文章,还是宗师看见你老,不过意,舍与你的。如今痴心就想中起老爷来!这些中老爷的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你不看见城里张府上那些老爷,都有万贯家私,一个个方面大耳?像你这尖嘴猴腮,也该撒抛尿自己照照!不三不四,就想天鹅屁吃!趁早收了这心,明年在我们行事里替你寻一个馆,每年寻几两银子,养活你那老不死的老娘和你老婆是正经!你问我借盘缠,我一天杀一个猪还赚不得钱把银子,都把与你去丢在水里,叫我一家老小嗑西北风!”一顿夹七夹八,骂的范进摸不着门。辞了丈人回来,自心里想:“宗师说我火候已到,自古无场外的举人,如不进去考他一考,如何甘心?”因向几个同案商议,瞒着丈人,到城里乡试。出了场,即便回家。家里已是饿了两三天。被胡屠户知道,又骂了一顿。

  到出榜那日,家里没有早饭的米,母亲吩咐范进道:“我有一只生蛋的母鸡,你快拿集上去卖了,买几升米来煮餐粥吃,我已是饿的两眼都看不见了。”范进慌忙抱了鸡,走出门去。才去不到两个时候,只听得一片声的锣响,三匹马闯将来。那三个人下了马,把马拴在茅草棚上,一片声叫道:“快请范老爷出来,恭喜高中了!”母亲不知是甚事,吓得躲在屋里;听见中了,方敢伸出头来,说道:“诸位请坐,小儿方才出去了。”那些报录人道:“原来是老太太。”大家簇拥着要喜钱。正在吵闹,又是几匹马,二报、三报到了,挤了一屋的人,茅草棚地下都坐满了。邻居都来了,挤着看。老太太没奈何,只得央及一个邻居去寻他儿子。

  那邻居飞奔到集上,一地里寻不见;直寻到集东头,见范进抱着鸡,手里插个草标,一步一踱的,东张西望,在那里寻人买。邻居道:“范相公,快些回去!你恭喜中了举人,报喜人挤了一屋里。”范进当是哄他,只装不听见,低着头往前走。邻居见他不理,走上来,就要夺他手里的鸡。范进道:“你夺我的鸡怎的?你又不买。”邻居道:“你中了举了,叫你家去打发报子哩。”范进道:“高邻,你晓得我今日没有米,要卖这鸡去救命,为甚么拿这话来混我?我又不同你顽,你自回去罢,莫误了我卖鸡。”邻居见他不信,劈手把鸡夺了,掼在地下,一把拉了回来。报录人见了道:“好了,新贵人回来了。”正要拥着他说话,范进三两步走进屋里来,见中间报帖已经升挂起来,上写道:“捷报贵府老爷范讳高中广东乡试第七名亚元。京报连登黄甲。”

  范进不看便罢,看了一遍,又念一遍,自己把两手拍了一下,笑了一声,道:“噫!好了!我中了!”说着,往后一跤跌倒,牙关咬紧,不省人事。老太太慌了,慌将几口开水灌了过来。他爬将起来,又拍着手大笑道:“噫!好!我中了!”笑着,不由分说,就往门外飞跑,把报录人和邻居都吓了一跳。走出大门不多路,一脚踹在塘里,挣起来,头发都跌散了,两手黄泥,淋淋漓漓一身的水。众人拉他不住,拍着笑着,一直走到集上去了。众人大眼望小眼,一齐道:“原来新贵人欢喜疯了。”老太太哭道:“怎生这样苦命的事!中了一个甚么举人,就得了这个拙病!这一疯了,几时才得好?”娘子胡氏道:“早上好好出去,怎的就得了这样的病!却是如何是好?”众邻居劝道:“老太太不要心慌。我们而今且派两个人跟定了范老爷。这里众人家里拿些鸡蛋酒米,且管待了报子上的老爹们,再为商酌。”

  当下众邻居有拿鸡蛋来的,有拿白酒来的,也有背了斗米来的,也有捉两只鸡来的。娘子哭哭啼啼,在厨下收拾齐了,拿在草棚下。邻居又搬些桌凳,请报录的坐着吃酒,商议他这疯了,如何是好。报录的内中有一个人道:“在下倒有一个主意,不知可以行得行不得?”众人问:“如何主意?”那人道:“范老爷平日可有最怕的人?他只因欢喜狠了,痰涌上来,迷了心窍。如今只消他怕的这个人来打他一个嘴巴,说:‘这报录的话都是哄你,你并不曾中。’他吃这一吓,把痰吐了出来,就明白了。”众邻都拍手道:“这个主意好得紧,妙得紧!范老爷怕的,莫过于肉案子上胡老爹。好了!快寻胡老爹来。他想是还不知道,在集上卖肉哩。”又一个人道:“在集上卖肉,他倒好知道了;他从五更鼓就往东头集上迎猪,还不曾回来。快些迎着去寻他。”

  一个人飞奔去迎,走到半路,遇着胡屠户来,后面跟着一个烧汤的二汉,提着七八斤肉,四五千钱,正来贺喜。进门见了老太太,老太太大哭着告诉了一番。胡屠户诧异道:“难道这等没福?”外边人一片声请胡老爹说话。胡屠户把肉和钱交与女儿,走了出来。众人如此这般,同他商议。胡屠户作难道:“虽然是我女婿,如今却做了老爷,就是天上的星宿。天上的星宿是打不得的!我听得斋公们说:打了天上的星宿,阎王就要拿去打一百铁棍,发在十八层地狱,永不得翻身。我却是不敢做这样的事!”邻居内一个尖酸人说道:“罢么!胡老爹,你每日杀猪的营生,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阎王也不知叫判官在簿子上记了你几千条铁棍;就是添上这一百棍,也打甚么要紧?只恐把铁棍子打完了,也算不到这笔帐上来。或者你救好了女婿的病,阎王叙功,从地狱里把你提上第十七层来,也不可知。”报录的人道:“不要只管讲笑话。胡老爹,这个事须是这般,你没奈何,权变一权变。”屠户被众人局不过,只得连斟两碗酒喝了,壮一壮胆,把方才这些小心收起,将平日的凶恶样子拿出来,卷一卷那油晃晃的衣袖,走上集去。众邻居五六个都跟着走。老太太赶出来叫道:“亲家,你只可吓他一吓,却不要把他打伤了!”众邻居道:“这自然,何消吩咐。”说着,一直去了。

  来到集上,见范进正在一个庙门口站着,散着头发,满脸污泥,鞋都跑掉了一只,兀自拍着掌,口里叫道:“中了!中了!”胡屠户凶神似的走到跟前,说道:“该死的畜生!你中了甚么?”一个嘴巴打将去。众人和邻居见这模样,忍不住的笑。不想胡屠户虽然大着胆子打了一下,心里到底还是怕的,那手早颤起来,不敢打到第二下。范进因这一个嘴巴,却也打晕了,昏倒于地。众邻居一齐上前,替他抹胸口,捶背心,舞了半日,渐渐喘息过来,眼睛明亮,不疯了。众人扶起,借庙门口一个外科郎中的板凳上坐着。胡屠户站在一边,不觉那只手隐隐的疼将起来;自己看时,把个巴掌仰着,再也弯不过来。自己心里懊恼道:“果然天上‘文曲星’是打不得的,而今菩萨计较起来了。”想一想,更疼的狠了,连忙问郎中讨了个膏药贴着。

  范进看了众人,说道:“我怎么坐在这里?”又道:“我这半日,昏昏沉沉,如在梦里一般。”众邻居道:“老爷,恭喜高中了。适才欢喜的有些引动了痰,方才吐出几口痰来,好了。快请回家去打发报录人。”范进说道:“是了。我也记得是中的第七名。”范进一面自绾了头发,一面问郎中借了一盆水洗洗脸。一个邻居早把那一只鞋寻了来,替他穿上。见丈人在跟前,恐怕又要来骂。胡屠户上前道:“贤婿老爷,方才不是我敢大胆,是你老太太的主意,央我来劝你的。”邻居内一个人道:“胡老爹方才这个嘴巴打的亲切,少顷范老爷洗脸,还要洗下半盆猪油来!”又一个道:“老爹,你这手明日杀不得猪了。”胡屠户道:“我那里还杀猪!有我这贤婿,还怕后半世靠不着也怎的?我每常说,我的这个贤婿,才学又高,品貌又好,就是城里头那张府、周府这些老爷,也没有我女婿这样一个体面的相貌。你们不知道,得罪你们说,我小老这一双眼睛,却是认得人的。想着先年,我小女在家里长到三十多岁,多少有钱的富户要和我结亲,我自己觉得女儿像有些福气的,毕竟要嫁与个老爷,今日果然不错!”说罢,哈哈大笑。众人都笑起来。看着范进洗了脸,郎中又拿茶来吃了,一同回家。范举人先走,屠户和邻居跟在后面。屠户见女婿衣裳后襟滚皱了许多,一路低着头替他扯了几十回。

  到了家门,屠户高声叫道:“老爷回府了!”老太太迎着出来,见儿子不疯,喜从天降。众人问报录的,已是家里把屠户送来的几千钱打发他们去了。范进拜了母亲,也拜谢丈人。胡屠户再三不安道:“些须几个钱,不够你赏人。”范进又谢了邻居。正待坐下,早看见一个体面的管家,手里拿着一个大红全帖,飞跑了进来:“张老爷来拜新中的范老爷。”说毕,轿子已是到了门口。胡屠户忙躲进女儿房里,不敢出来。邻居各自散了。

  范进迎了出去,只见那张乡绅下了轿进来,头戴纱帽,身穿葵花色圆领,金带、皂靴。他是举人出身,做过一任知县的,别号静斋,同范进让了进来,到堂屋内平磕了头,分宾主坐下。张乡绅先攀谈道:“世先生同在桑梓,一向有失亲近。”范进道:“晚生久仰老先生,只是无缘,不曾拜会。”张乡绅道:“适才看见题名录,贵房师高要县汤公,就是先祖的门生,我和你是亲切的世弟兄。”范进道:“晚生侥幸,实是有愧。却幸得出老先生门下,可为欣喜。”张乡绅四面将眼睛望了一望,说道:“世先生果是清贫。”随在跟的家人手里拿过一封银子来,说道:“弟却也无以为敬,谨具贺仪五十两,世先生权且收着。这华居其实住不得,将来当事拜往,俱不甚便。弟有空房一所,就在东门大街上,三进三间,虽不轩敞,也还干净,就送与世先生;搬到那里去住,早晚也好请教些。”范进再三推辞,张乡绅急了,道:“你我年谊世好,就如至亲骨肉一般;若要如此,就是见外了。”范进方才把银子收下,作揖谢了。又说了一会,打躬作别。胡屠户直等他上了轿,才敢走出堂屋来。

  范进即将这银子交与浑家打开看,一封一封雪白的细丝锭子,即便包了两锭,叫胡屠户进来,递与他道:“方才费老爹的心,拿了五千钱来。这六两多银子,老爹拿了去。”屠户把银子攥在手里紧紧的,把拳头舒过来,道:“这个,你且收着。我原是贺你的,怎好又拿了回去?”范进道:“眼见得我这里还有这几两银子,若用完了,再来问老爹讨来用。”屠户连忙把拳头缩了回去,往腰里揣,口里说道:“也罢,你而今相与了这个张老爷,何愁没有银子用?他家里的银子,说起来比皇帝家还多些哩!他家就是我卖肉的主顾,一年就是无事,肉也要用四五千斤,银子何足为奇!”又转回头来望着女儿,说道:“我早上拿了钱来,你那该死行瘟的兄弟还不肯,我说:‘姑老爷今非昔比,少不得有人把银子送上门来给他用,只怕姑老爷还不稀罕。’今日果不其然!如今拿了银子家去,骂这死砍头短命的奴才!”说了一会,千恩万谢,低着头,笑迷迷的去了。

  自此以后,果然有许多人来奉承他:有送田产的;有人送店房的;还有那些破落户,两口子来投身为仆,图荫庇的。到两三个月,范进家奴仆、丫鬟都有了,钱、米是不消说了。张乡绅家又来催着搬家。搬到新房子里,唱戏、摆酒、请客,一连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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