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来犹自带春寒,入手谁穷造化端。钿玉半含金蘸雪,嗅香须更细看看。
荇带牵风作晚凉,柳丝拖水湿斜阳。平林漠漠远烟黄。
双桨送人何处去,最无情上棹船郎。儿家不合近横塘。
惜花不论命,看花须努力。能得几时好,狂风妒春国。
盘屈度埼礒,嵚崟复谽谺。龙居潜石洞,花暖护蜂衙。
峭壁生苍藓,清泉长赤砂。松涛响云壑,竹翠滴桃花。
杖屦丹梯险,篮舆绿磴遮。攀藤啸猿狖,并草卧麇麚。
绝顶望笠泽,倾溟想女娲。遥天连岛屿,远水接蒹葭。
道士来邀坐,仙童为煮茶。林深多虎迹,地僻少人家。
对景诗情逸,寻芝道气遐。窗幽尘不到,境胜兴无涯。
堪种茅山术,宜栽邵圃瓜。宝书传正法,灵剑挂青蛇。
径滑崎尤峻,苔荒突又洼。淙淙流暗涧,聒聒叫鸣蛙。
下岭日欲落,登舟路更赊。平田飞白鹭,别墅宿归鸦。
犬吠柴门近,鹃啼野树斜。菜畦黄扑簌,麦垄碧交加。
老态倦跋涉,衰形独叹嗟!山翁荷锄锸,村妇倚篱笆。
驻舫携红袖,停杯挟紫霞。金炉薰笃耨,玉手弄琵琶。
错落倾香酿,玻瓈插艳葩。歌姬声缥缈,醉客笑喧哗。
击柝城将闭,吹笳鼓尚挝。卷帘风灭烛,湿幔雨垂麻。
今日虽云乐,他年还共誇。更阑归去速,灯影照笼纱。
或有问于余曰:“诗何谓而作也?”余应之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夫既有欲矣,则不能无思;既有思矣,则不能无言;既有言矣,则言之所不能尽而发于咨嗟咏叹之余者,必有自然之音响节奏,而不能已焉。此诗之所以作也。”
曰:“然则其所以教者,何也?”曰:“诗者,人心之感物而形于言之馀也。心之所感有邪正,故言之所形有是非。惟圣人在上,则其所感者无不正,而其言皆足以为教。其或感之之杂,而所发不能无可择者,则上之人必思所以自反,而因有以劝惩之,是亦所以为教也。昔周盛时,上自郊庙朝廷,而下达于乡党闾巷,其言粹然无不出于正者。圣人固已协之声律,而用之乡人,用之邦国,以化天下。至于列国之诗,则天子巡狩,亦必陈而观之,以行黜陟之典。降自昭、穆而后,寖以陵夷,至于东迁,而遂废不讲矣。孔子生于其时,既不得位,无以行帝王劝惩黜陟之政,于是特举其籍而讨论之,去其重复,正其纷乱;而其善之不足以为法,恶之不足以为戒者,则亦刊而去之;以从简约,示久远,使夫学者即是而有以考其得失,善者师之,而恶者改焉。是以其政虽不足行于一时,而其教实被于万世,是则计之所以为者然也。”
曰:“然则国风、雅、颂之体,其不同若是,何也?”曰:“吾闻之,凡诗之所闻风者,多出于里巷歌谣之作。所谓男女相与咏歌,各言其情者也。虽《周南》《召南》亲被文王之化以成德,而人皆有以得其性情之正,故其发于言者,乐而不过于淫,哀而不及于伤,是以二篇独为风诗之正经。自《邶》而下,则其国之治乱不同,人之贤否亦异,其所感而发者,有邪正是非之不齐,而所谓先王之风者,于此焉变矣。若夫雅颂之篇,则皆成周之世,朝廷郊庙乐歌之词:其语和而庄,其义宽而密;其作者往往圣人之徒,固所以为万世法程而不可易者也。至于雅之变者,亦皆一时贤人君子,闵时病俗之所为,而圣人取之。其忠厚恻怛之心,陈善闭邪之意,犹非后世能言之士所能及之。此《诗》之为经,所以人事浃于下,天道备于上,而无一理之不具也。”
曰:“然则其学之也,当奈何?”曰:“本之二《南》以求其端,参之列国以尽其变,正之于雅以大其规,和之于颂以要其止,此学诗之大旨也。于是乎章句以纲之,训诂以纪之,讽咏以昌之,涵濡以体之。察之情性隐约之间,审之言行枢机之始,则修身及家、平均天下之道,其亦不待他求而得之于此矣。”
问者唯唯而退。余时方集《诗传》,固悉次是语以冠其篇云。
淳熙四年丁酉冬十月戊子新安朱熹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