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学论有无,似颇欠笺注。有自无中生,无非有孰据。
盆水盛月华,有无相撑拄。盆倾水堕地,月华归何处。
论无入空虚,论有滞形器。有无岐而二,斯乃学之蠹。
精神殊爽爽,形貌极堂堂。能射穿七札,读书览五行。
经眠虎头枕,昔坐象牙床。若无一堵物,不啻冷如霜。
余本抱犊人,东皋有荒田。荷锄将经营,课仆耕云烟。
天南节度不肯放,聘书早到薜萝边。薜萝闲挂处士墙,处士一去令君伤。
招携宾客置饯觞,吐词制调魂飞扬。有心负米恋草堂,堂上念旧催治装,可怜离别九回肠。
陟岭逾滩跻险峻,一步一望吴天长。羁栖伏枕药炉间,海滨倦鸟思飞还。
好音慰藉情凄婉,劝我停骖迟入山。好友掉臂行,病夫衔泪住。
张罗设网日月昏,冥冥翔鸿去无路。雨雪从来霰集成,蓍龟四体先分明。
自是愚忠被束缚,休嗤野客迷归程。吟来憔悴看双鬓,只恐秋添宋玉情。
昔有大荒国,水以狂泉名。国人皆饮泉,狂颠率无宁。
一者自穿汲,乃独能常醒。国人既皆狂,反见不狂惊。
顾谓不狂人,无乃鬼物凭。不然是狂疾,救疗当痊轻。
施针灼炷艾,肤肉无全平。而彼不狂者,被虐楚不胜。
贲然走泉所,酌饮不敢停。既饮即亦狂,万虑皆迷冥。
其狂与众一,众始欢相倾。世事今亦然,嗟哉感诗鸣。
安得跨鹏背,独往游天溟。寄谢彼狂子,酌泉吾不能。
商飙迎素律,兑泽荐元精。象顺奎钧烂,天钟义气清。
千龄将圣偶,冢辅为时生。粹蕴森群玉,冲襟贮四瀛。
大方捐朴斲,淳辨复韶韺。先帝龙飞日,朝阳凤一鸣。
振文齐木铎,保国敌金城。旧德方图任,鸿钧正倚平。
具瞻归峻岳,众口说和羹。固结君臣分,穷探礼乐情。
用人兼畎亩,得士尽豪英。省罚蠲茶法,均徭审地征。
镇浮还美俗,恤隐起疲氓。考古渊源博,含章气思宏。
太平论极至,坠典悉兴行。文物期三代,规摹小二京。
纳忠高子孟,任重等阿衡。国本重离正,身谋一羽轻。
殊方想风烈,皦日照功名。嗣圣嘉深识,明神格至诚。
官仪端表宪,圭瑞竦桓楹。邦揆车遵辖,时髦鹿在苹。
戍亭无警燧,廊庙有奇兵。达节天须佑,真儒道始亨。
黄裳坤德静,玉铉鼎功成。坐致唐虞旦,前无丙魏声。
昌期逢庆诞,睿宠极光荣。烨烨台符应,诜诜喜气盈。
南岩同久固,西昴共晶明。史克歌眉寿,芳风愿载赓。
余既以罪谪监筠州盐酒税,未至,大雨,筠水泛滥,蔑南市,登北岸,败刺史府门。盐酒税治舍,俯江之漘,水患尤甚。既至,敝不可处,乃告于郡,假部使者府以居。郡怜其无归也,许之。岁十二月,乃克支其欹斜,补其圮缺,辟听事堂之东为轩,种杉二本,竹百个,以为宴休之所。然盐酒税旧以三吏共事,余至,其二人者适皆罢去,事委于一。昼则坐市区鬻盐、沽酒、税豚鱼,与市人争寻尺以自效。莫归筋力疲废,辄昏然就睡,不知夜之既旦。旦则复出营职,终不能安于所谓东轩者。每旦莫出入其旁,顾之未尝不哑然自笑也。
余昔少年读书,窃尝怪颜子以箪食瓢饮居于陋巷,人不堪其忧,颜子不改其乐。私以为虽不欲仕,然抱关击柝,尚可自养,而不害于学,何至困辱贫窭自苦如此?及来筠州,勤劳盐米之间,无一日之休,虽欲弃尘垢,解羁絷,自放于道德之场,而事每劫而留之。然后知颜子之所以甘心贫贱,不肯求斗升之禄以自给者,良以其害于学故也。嗟夫!士方其未闻大道,沉酣势利,以玉帛子女自厚,自以为乐矣。及其循理以求道,落其华而收其实,从容自得,不知夫天地之为大与死生之为变,而况其下者乎?故其乐也,足以易穷饿而不怨,虽南面之王,不能加之。盖非有德不能任也。余方区区欲磨洗浊污,睎圣贤之万一,自视缺然而欲庶几颜氏之乐,宜其不可得哉!若夫孔子周行天下,高为鲁司寇,下为乘田委吏,惟其所遇,无所不可,彼盖达者之事,而非学者之所望也。
余既以谴来此,虽知桎梏之害而势不得去。独幸岁月之久,世或哀而怜之,使得归伏田里,治先人之敝庐,为环堵之室而居之,然后追求颜氏之乐,怀思东轩,优游以忘其老。然而非所敢望也。
元丰三年十二月初八日,眉阳苏辙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