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桐可琴瑟,楩楠可梁栋。斧斤日相寻,出类先自送。
问之胡为尔,不幸材有用。膏以明受煎,象以齿唤痛。
我生本樗散,何必人器重。规矩既弗就,绳墨谅难中。
雨露极滋长,土力暗培壅。拥肿与拳曲,此意殆天纵。
其下根株连,其上枝叶蓊。风过鸣笙竽,月明舞虬凤。
商丘暨栎社,气势相伯仲。棼槐作奴视,庄椿等儿弄。
并移八千春,同一南柯梦。扫壁醉留题,掀髯对樗讽。
二后睢阳去,潜身泣到明。却回谁敢问,校似有心情。
月痕白。照见风尘悴色。权消遣、才待捲帘,却怕霜花冷侵额。
低头思故国。何事年年在客。素屏掩、衾短夜长,淅沥寒声透窗槅。
岁华易抛掷。怎白草黄沙,老此踪迹。倦途蹇马频嘶枥。
看映壁灯小,传筹人歇。僮仆无心睡正适。问谁念岑寂。
追忆。恨堆积。值买醉无钱,空羡垆侧。半宵归梦邀难得,渐两三鸡唱,又挨今夕。
计程迢递,暗屈指、尚几驿。
故人交谊重南金,画省风流许重寻。千里云宵违比翼,十年江汉阻知音。
祥鸾自合归阿阁,倦鸟惟思返故林。多谢北堂今夜月,后来应照我遐心。
我走邺城道,忽忆铜雀台。台下漳河水,一去不复回。
主人当途高,意气昔何健。馀狂不自禁,翠翘三十万。
日日长歌舞,玉斝照琼筵。锦殿春溶漾,绮窗月婵娟。
西陵七十冢,白昼妖狐踞。芦荻漳水秋,不见歌舞处。
白鸟四五来,翩然飞且鸣。行人发清商,远歌如哭声。
野翁向我言,物岂有长好。况此乱世雄,遗迹不如扫。
土花蚀残瓦,价重珊瑚枝。巧匠凿古砚,举世嗟叹之。
南望金谷园,北望邯郸楼。萋萋连宿草,漠漠晚烟浮。
峻滩长吼万军声,两岸黄茅山更嵘。鼓枻周回防石角,停桡盼睐候风旌。
畏途频陟惊星序,脩路徂征叹旅程。幸就故人杯酒乐,披襟酬唱破三更。
龙泉多大山,其西南一百馀里,诸山尤深,有四旁奋起而中窊下者,状类箕筐,人因号之为匡山。山多髯松,弥望入青云,新翠照人如濯。松上薜萝,纷纷披披,横敷数十寻,嫩绿可咽。松根茯苓,其大如斗,杂以黄精、前胡及牡鞠之苗,采之可茹。
吾友章君三益乐之,新结庵庐其间。庵之西南若干步有深渊二,蛟龙潜于其中,云英英腾上,顷刻覆山谷,其色正白,若大海茫无津涯,大风东来辄飘去,君复为构“烟云万顷亭”。庵之东北又若干步,山益高,峰峦益峭刻,气势欲连霄汉,南望闽中数百里,嘉树帖帖地上如荠,君复为构“唯天在上亭”。庵之东南又若干步,林樾苍润空翠,沉沉扑人,阴飔一动,虽当烈火流金之候,使人翛翛有挟纩意,君复为构“清高亭”;庵之正南又若干步,地明迥爽洁,东西北诸峰,皆竞秀献状,令人爱玩忘倦,兼可琴、可奕,可挈尊罍而饮,无不宜者,君复为构“环中亭”。
君诗书之暇,被鹤氅衣,支九节筇,历游四亭中,退坐庵庐,回睇髯松,如元夫巨人拱揖左右。君注视之久,精神凝合,物我两忘,恍若与古豪杰共语千载之上。君乐甚,起穿谢公屐,日歌吟万松间,屐声锵然合节,与歌声相答和。髯松似解君意,亦微微作笙箫音以相娱。君唶曰:“此予得看松之趣者也。”遂以名其庵庐云。
龙泉之人士,闻而疑之曰:“章君负济世长才,当闽寇压境,尝树旗鼓,砺戈矛,帅众而捣退之,盖有意植勋业以自见者。今乃以‘看松’名庵,若隐居者之为,将鄙世之胶扰而不之狎耶,抑以斯人不足与而有取于松也?”金华宋濂窃不谓然。夫植物之中,禀贞刚之气者,唯松为独多。尝昧昧思之:一气方伸,根而蕴者, 荄而敛者,莫不振翘舒荣以逞妍于一时;及夫秋高气清,霜露既降,则皆黄陨而无余矣。其能凌岁寒而不易行改度者,非松也耶?是故昔之君子每托之以自厉,求君之志,盖亦若斯而已。君之处也,与松为伍,则嶷然有以自立;及其为时而出,刚贞自持,不为物议之所移夺,卒能立事功而泽生民,初亦未尝与松柏相悖也。或者不知,强谓君忘世,而致疑于出处间,可不可乎?
濂家青萝山之阳,山西老松如戟,度与君所居无大相远。第兵燹之余,峦光水色,颇失故态,栖栖于道路中,未尝不慨然兴怀。君何时归,濂当持石鼎相随,采黄精、茯苓,烹之于洞云间,亦一乐也。不知君能余从否乎?虽然,匡山之灵其亦迟君久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