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刚直心,真率类狂绞。居首富儿门,肉食亦不饱。
北堂老发垂,喜惧我心搅。瘦妻首飞蓬,敢谓美而佼。
妇姑宵不寐,清饿常至卯。幸赖亲友人,馈送亦稍稍。
崔嵬华子冈,秀岭横参昴。木桃芘菟竹,岁永樛枝挠。
千年采掇馀,曾近麻姑爪。喧喧声利区,献酬呈狯狡。
分甘及衡门,古心君独拗。作诗报嘉惠,质野言非巧。
桃花春水古城濠,僧寓遥烦降节旄。双鬓相逢惭我老,十年不见觉官高。
新篇烂漫牛腰卷,旧酒淋漓狮子袍。南国諠呼迎阃制,千兵夹道拥弓刀。
归骖慕乡土,欲止不可能。朝发华阴祠,日夕过灞陵。
风林散轻雨,山店明春灯。忽忆旧时路,别来如更增。
蟏蛸缀檐牙,游子行到家。邻里登墙头,顾望纷且哗。
堂前列车马,堂上生光华。何以为亲寿,宫衣明绣花。
草堂近终南,采兰日往来。兄弟各相勉,行歌咏南陔。
亲心日以悦,亲颜日以开。閒时语家庆,笑指庭中槐。
春潭水烟青,春岸杏花赤。宛转沙上径,依依记行迹。
濯缨清浅流,还坐旧苔石。鸥鹭了不惊,遥应识归客。
春分酒初熟,香满青门店。匹马随双童,穿林复经堑。
夜窗清梦里,花笔生彩焰。好是南山灵,相寻索诗欠。
我思何所在,乃在樊川沚。斜月照虚梁,微风动芳芷。
悠悠抱沈念,脉脉感前喜。尺练难重持,春冰限双鲤。
君陂水多鱼,我湖山有鹊。一飞与一潜,各自相娱乐。
同游京辇下,十载镇如昨。昨夜问君行,朝来宦情薄。
君才比天马,高躅不可蹈。我心寔亡羊,多岐赖君导。
关山一为别,轮轸何时到。感激木瓜篇,琼琚愧相报。
枕书卧南窗,月黑灯不明。遥夜无近梦,深交有遐情。
鸣琴写幽怀,调苦弦亦清。曲罢不成寝,高林啼曙莺。
秣马西送君,行行古城阴。长亭短亭路,千里万里心。
春绿变山草,连连冈与岑。归林渺烟光,彷佛闻车音。
碧玉身材,破瓜年纪,照人眼底真明。况司书捧砚,会理瑶筝。
不是随春憨态,圆午梦一味娇嗔。还应似、樱桃杨柳,蛮素风情。
凄清。恰才相值,这秋半团栾,明月如钲。岂吴刚仙窟,七宝珑玲。
自有嫦娥灵药,烦玉兔、捣彻琼英。浑无那,裴航市上,杆臼空寻。
金陵重镇拥貔貅,谁总戎机出上流。一夜西风沈铁锁,中原南顾缺金瓯。
矢亡志士空呕血,巷战将军有断头。斗大一城磐石固,燃犀温峤在秦州。
地僻喧哗少,人閒草木幽。花枝藏宿蝶,柳树隐鸣鸠。
酌酒消馀兴,围棋较夙筹。客愁无处着,聊此乐优游。
龙洞山农叙《西厢》,末语云:“知者勿谓我尚有童心可也。”夫童心者,真心也。若以童心为不可,是以真心为不可也。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人而非真,全不复有初矣。 童子者,人之初也;童心者,心之初也。夫心之初,曷可失也?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
盖方其始也,有闻见从耳目而入,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其长也,有道理从闻见而入,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其久也,道理闻见日以益多,则所知所觉日以益广,于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而务欲以扬之而童心失。知不美之名之可丑也,而务欲以掩之而童心失。夫道理闻见,皆自多读书识义理而来也。古之圣人,曷尝不读书哉。然纵不读书,童心固自在也;纵多读书,亦以护此童心而使之勿失焉耳,非若学者反以多读书识义理而反障之也。夫学者既以多读书识义理障其童心矣,圣人又何用多著书立言以障学人为耶?童心既障,于是发而为言语,则言语不由衷;见而为政事,则政事无根柢;著而为文辞,则文辞不能达。非内含于章美也,非笃实生辉光也,欲求一句有德之言,卒不可得,所以者何?以童心既障,而以从外入者闻见道理为之心也。
夫既以闻见道理为心矣,则所言者皆闻见道理之言,非童心自出之言也,言虽工,于我何与?岂非以假人言假言,而事假事、文假文乎!盖其人既假,则无所不假矣。由是而以假言与假人言,则假人喜;以假事与假人道,则假人喜;以假文与假人谈,则假人喜。无所不假,则无所不喜。满场是假,矮人何辩也。然则虽有天下之至文,其湮灭于假人而不尽见于后世者,又岂少哉!何也?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苟童心常存,则道理不行,闻见不立,无时不文,无人不文,无一样创制体格文字而非文者。诗何必古《选》,文何必先秦,降而为六朝,变而为近体,又变而为传奇,变而为院本,为杂剧,为《西厢曲》,为《水浒传》,为今之举子业,皆古今至文,不可得而时势先后论也·故吾因是而有感于童心者之自文也,更说什么六经,更说什么《语》、《孟》乎!
夫六经、《语》、《孟》,非其史官过为褒崇之词,则其臣子极为赞美之语,又不然,则其迂阔门徒、懵懂弟子,记忆师说,有头无尾,得后遗前,随其所见,笔之于书。后学不察,便谓出自圣人之口也,决定目之为经矣,孰知其大半非圣人之言乎?纵出自圣人,要亦有为而发,不过因病发药,随时处方,以救此一等懵懂弟子,迂阔门徒云耳。医药假病,方难定执,是岂可遽以为万世之至论乎?然则六经、《语》、《孟》,乃道学之口实,假人之渊薮也,断断乎其不可以语于童心之言明矣。呜呼!吾又安得真正大圣人童心未曾失者而与之一言文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