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家住在云深处,眼见云来复云去。朝随爽气入空山,夕变浮岚挂高树。
蒙茸草色爽东西,石路崎岖高复低。槿花成篱竹为障,中两幽人屹相向。
芒鞋铁杖乌角巾,白头双鬓何缤纷。来时似带林霏湿,坐久不知山日曛。
门前落叶仍多扫,故人相期苦不早。杳霭疑无远寺钟,喔哑忽有中流棹。
危桥雨过苔应滑,后圃花残人未老。若耶云门未可登,天姥匡庐梦空到。
乾坤浩荡真无极,诗话一灯青未了。绝胜王郎兴尽时,扁舟载雪山阴道。
合群时未来,众势苦易散。相安三百年,可虑在满汉。
外族方侵凌,万钧系一线。幸君虑绝之,失手且糜烂。
汉存满自安,其意岂好叛?谁令走胡越,迫之乃惊窜。
惜哉无大臣,独立济时难。榱崩侨将压,子产空悽叹。
辰阳已觉雁书迟,满目云山接五溪。秋夜一杯江县酒,醒来乡思不曾迷。
胡儿匹马明玄霜,臂韝正立孤鹰苍。举头双影夕阳外,野鸭相呼云水乡。
苍鹰欲奋鸭惊逝,披图不觉增慨慷。天生万物贵得所,同类相残徒自伤。
纤手双鬟一拍成,西风吹冷凤凰城。忽惊塞雁天南起,弹到潇湘第几声。
柳阴池上,夜月凉时,角枕梦回暑退。青丝玉虎,付与红儿,催汲井华新水。
借茶炉、候火烟炊,嫩汤微温欲试。佩解罗袿,兰槛龟纱先闭。
双凤钱通侍女,片霎私窥,彀侬心醉。暖玉温柔,纤葱溜滑,澡豆麝脐芳气。
渐欹斜、无力挼挲,起展湘纹便睡。爱此际、翠鬓云松,雪胸香腻。
天下之患,不患材之不众,患上之人不欲其众;不患士之不欲为,患上之人不使其为也。夫材之用,国之栋梁也,得之则安以荣,失之则亡以辱。然上之人不欲其众﹑不使其为者,何也?是有三蔽焉。其敢蔽者,以为吾之位可以去辱绝危,终身无天下之患,材之得失无补于治乱之数,故偃然肆吾之志,而卒入于败乱危辱,此一蔽也。又或以谓吾之爵禄贵富足以诱天下之士,荣辱忧戚在我,是否可以坐骄天下之士,而其将无不趋我者,则亦卒入于败乱危辱而已,此亦一蔽也。又或不求所以养育取用之道,而諰諰然以为天下实无材,则亦卒入于败乱危辱而已,此亦一蔽也。此三蔽者,其为患则同。然而,用心非不善,而犹可以论其失者,独以天下为无材者耳。盖其心非不欲用天下之材,特未知其故也。
且人之有材能者,其形何以异于人哉?惟其遇事而事治,画策而利害得,治国而国安利,此其所以异于人者也。上之人苟不能精察之、审用之,则虽抱皋、夔、稷、契之智,且不能自异于众,况其下者乎?世之蔽者方曰:“人之有异能于其身,犹锥之在囊,其末立见,故未有有实而不可见者也。”此徒有见于锥之在囊,而固未睹夫马之在厩也。驽骥杂处,其所以饮水食刍,嘶鸣蹄啮,求其所以异者盖寡。及其引重车,取夷路,不屡策,不烦御,一顿其辔而千里已至矣。当是之时,使驽马并驱,则虽倾轮绝勒,败筋伤骨,不舍昼夜而追之, 辽乎其不可以及也,夫然后骐骥騕褭与驽骀别矣。古之人君,知其如此,故不以天下为无材,尽其道以求而试之耳。试之之道,在当其所能而已。
夫南越之修簳,镞以百炼之精金,羽以秋鹗之劲翮,加强驽之上而彍之千步之外,虽有犀兕之捍,无不立穿而死者,此天下之利器,而决胜觌武之所宝也。然而不知其所宜用,而以敲扑,则无以异于朽槁之梃也。是知虽得天下之瑰材桀智,而用之不得其方,亦若此矣。古之人君,知其如此,于是铢量其能而审处之,使大者小者、长者短者、强者弱者无不适其任者焉。其如是,则士之愚蒙鄙陋者,皆能奋其所知以效小事,况其贤能、智力卓荦者乎?呜呼!后之在位者,盖未尝求其说而试之以实也,而坐曰天下果无材,亦未之思而已矣。
或曰:“古之人于材有以教育成就之,而子独言其求而用之者,何也?”曰:“天下法度未立之先,必先索天下之材而用之;如能用天下之材,则能复先生之法度。能复先王之法度,则天下之小事无不如先王时矣。此吾所以独言求而用之之道也。”
噫!今天下盖尝患无材。吾闻之,六国合从,而辩说之材出;刘、项并世,而筹划战斗之徒起;唐太宗欲治,而谟谋谏诤之佐来。此数辈者,方此数君未出之时,盖未尝有也。人君苟欲之,斯至矣。今亦患上之不求之、不用之耳。天下之广,人物之众,而曰果无材可用者,吾不信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