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絮补破襦,生薪续微火。茕孤有冻死,自视亦已过。
邻翁冒风雪,斗酒持饮我。尖团擘霜蟹,丹漆饤山果。
欣然共笑语,何止宽寒饿。布被拥更阑,招魂不须些。
老槐苍莽覆高阁,疑服仙人不死药。何时裂腹树中分,一半生机尚自若。
即今得半气输囷,南柯独伸龙臂攫。上有密叶干青霄,下有垂枝张翠幕。
故老传闻不计年,自有此州根遂托。日久群惊有物凭,人过其下孰敢谑。
烟云百丈势冥冥,香火一龛灵灼灼。风来飞舞厚将崩,昔人已铸铁縆缚。
我到更增一木支,岂惟老物伤摇落。千百年亦重留贻,十三贤或经摸索。
守吏虽无齐令严,得人差免鲁邦削。政余颇爱此扶疏,视作鼎彝慰寂寞。
广荫真看可蔽牛,通神果少来栖雀。化身痴想作槐安,古而无死何如乐。
银沙满路马蹄乾,貂袖笼鞭夜不寒。边塞行踪谁为写,万山奇雪月中看。
簇簇茅茨负夕阳,疏疏杨柳带方塘。烟浮邻舍炊菰米,霜近山园坼栗房。
鸡栅牛栏新位置,村醪野蔌小排当。田家事业知何有,尽在《豳风七月》章。
荒村尘锁人寂寥,况复寒雨鸣潇潇。一镫在壁凄无色,照见离人魂欲绝。
悲风惨澹千嶂云,破榻病眠愁向君。羡君长吟声独苦,强作微呻答商羽。
灵山仙侣皆嵯峨,嗟余五蕴戕冲和。一齿已足窘百体,万窍怒作殊未已。
愁心夜傍西山飞,梦里征途屡是非。山中一雨瞀昏晓,故园有托归应早。
我闻读书如游山,一空清虚天往还。澄潭水静潜鳞跃,忽芥吾胸生五岳。
闻君筑屋匡山巅,上有古寺名栖贤。归宗瀑挂一千丈,幽愿夙结神区想。
楚越相携岂偶然,忧来坐令佳兴捐。我生邂逅那有定,龙蛇出没影流镜。
幽人滞迹多名乡,君身梦晋非寻常。新诗留听旗亭唱,此日离杯勿惆怅。
草木鸟兽之为物,众人之为人,其为生虽异,而为死则同,一归于腐坏澌尽泯灭而已。而众人之中,有圣贤者,固亦生且死于其间,而独异于草木鸟兽众人者,虽死而不朽,逾远而弥存也。其所以为圣贤者,修之于身,施之于事,见之于言,是三者所以能不朽而存也。修于身者,无所不获;施于事者,有得有不得焉;其见于言者,则又有能有不能也。施于事矣,不见于言可也。自诗书史记所传,其人岂必皆能言之士哉?修于身矣,而不施于事,不见于言,亦可也。孔子弟子,有能政事者矣,有能言语者矣。若颜回者,在陋巷曲肱饥卧而已,其群居则默然终日如愚人。然自当时群弟子皆推尊之,以为不敢望而及。而后世更百千岁,亦未有能及之者。其不朽而存者,固不待施于事,况于言乎?
予读班固艺文志,唐四库书目,见其所列,自三代秦汉以来,著书之士,多者至百余篇,少者犹三、四十篇,其人不可胜数;而散亡磨灭,百不一、二存焉。予窃悲其人,文章丽矣,言语工矣,无异草木荣华之飘风,鸟兽好音之过耳也。方其用心与力之劳,亦何异众人之汲汲营营? 而忽然以死者,虽有迟有速,而卒与三者同归于泯灭,夫言之不可恃也盖如此。今之学者,莫不慕古圣贤之不朽,而勤一世以尽心于文字间者,皆可悲也!
东阳徐生,少从予学,为文章,稍稍见称于人。既去,而与群士试于礼部,得高第,由是知名。其文辞日进,如水涌而山出。予欲摧其盛气而勉其思也,故于其归,告以是言。然予固亦喜为文辞者,亦因以自警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