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雷一夜天池震,七泽濛濛烟雨暝。数声惊起卧潭龙,怒捲银涛飞万仞。
黑云影里露奇形,鳞甲错落光纵横。须鬐奋张耸头角,烱烱射海双瞳明。
伊谁老手妙无敌,夺得天机归笔力。所翁之后岂无传,只恐惊愁山鬼泣。
龙兮龙兮真有神,须臾变化随屈伸。何当吸尽沧海水,遍泽枮槁皆回春。
唤笛渚风起,冷禽磔磔,髡柳髿髿。画桥外、斜阳艳入衰荷。
经过。旧寻梦地,行云重、步斜生波。欢娱去,换乱萤窥席,荒水飘歌。
婆娑。金槃翠醑,今夜无那愁何。便流连丛桂,旧月无多。
由他。奈秦楼阻,书期误、怨发双蛾。终憔悴,为有人含睇,薜荔山河。
大厦将颠仆,一木安能支。唐室既颓齧,有才何所施。
表圣隐王官,出处适其宜。藩镇方跋扈,拥兵相雄雌。
尾大不可掉,纲纪日凌夷。虽云务姑息,要求无定期。
当此谁为援,欲进速祸基。优游向泉石,琴酒聊自恣。
休休复莫莫,终永忘所规。著史以见志,迂阔从人嗤。
风驭去不返,幽谷空遗祠。名与前峰高,挺挺为表仪。
洁与飞瀑并,浊流应忸怩。方今重完节,褒封来非迟。
发扬在守土,抗章无愧辞。庶几慰精爽,光辉于盛时。
西山有佳麓,美人好爰居。一椽宜偃蹇,半亩常纡徐。
蔬药剩雨畦,稻粱足和畬。缥囊贮蝌斗,牙签栖蠹鱼。
岂羡邺侯架,争讶孔明庐。挥毫临太玄,闭门悟潜虚。
龙卧及脩义,无乃时与俱。披烟露华采,凌空脱泥淤。
物滞固有化,至理斯乘除。愿言早致力,无徒惜居诸。
出门负手向江村,浅水芦花没旧痕。亦有高寒宫阙意,朝衣清露想贞元。
甚矣,造物之才也!同一自高而下之水,而浙西三瀑三异,卒无复笔。
壬寅岁 ,余游天台石梁,四面崒者厜嶬,重者甗隒,皆环粱遮迣。梁长二丈,宽三尺许,若鳌脊跨山腰,其下嵌空。水来自华顶 ,平叠四层,至此会合,如万马结队,穿梁狂奔。凡水被石挠必怒,怒必叫号。以崩落千尺之势,为群磥砢所挡扌必,自然拗怒郁勃,喧声雷震,人相对不闻言语。余坐石梁,恍若身骑瀑布上。走山脚仰观,则飞沫溅顶,目光炫乱,坐立俱不能牢,疑此身将与水俱去矣。瀑上寺曰上方广,下寺曰下方广。以爱瀑故,遂两宿焉。
后十日,至雁宕之大龙湫。未到三里外,一匹练从天下,恰无声响。及前谛视,则二十丈以上是瀑,二十丈以下非瀑也,尽化为烟,为雾,为轻绡,为玉尘,为珠屑,为琉璃丝,为杨白花。既坠矣,又似上升;既疏矣,又似密织。风来摇之,飘散无着;日光照之,五色昳丽。或远立而濡其首,或逼视而衣无沾。其故由于落处太高,崖腹中洼,绝无凭藉,不得不随风作幻;又少所抵触,不能助威扬声,较石梁绝不相似。大抵石梁武,龙湫文;石梁喧,龙漱静;石梁急,龙揪缓;石梁冲荡无前,龙湫如往而复:此其所以异也。初观石梁时,以为瀑状不过尔尔,龙湫可以不到。及至此,而后知耳目所未及者,不可以臆测也。
后半月,过青田之石门洞,疑造物虽巧,不能再作狡狯矣。乃其瀑在石洞中,如巨蚌张口,可吞数百人。受瀑处池宽亩余,深百丈,疑蚊龙欲起,激荡之声,如考钟鼓于瓮内。此又石梁、龙湫所无也。
昔人有言曰:“读《易》者如无《诗》,读《诗》者如无《书》,读《诗》《易》《书》者如无《礼记》《春秋》。”余观于浙西之三瀑也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