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尽古今侠女,肝肠谁得如他。儿家郎罢太心多。
金屋何须重锁。
羞说馀桃往事,怜太勇过庞娥。千呼万唤出来么。
君曰期期不可。
邻寺霜钟,故城烟柳,旷如家住江村。半溪黄叶,老树自知门。
胥宇还来旧燕,花落后为补巢痕。閒情有,白鸥留客,呼取隔篱尊。
楼台,谁是主,梦中槐蚁,总付秋魂。算扁舟身世,犹繫吴根。
向晚青山更好,人外想,林屋风存。生涯托,幽居水竹,渔钓长儿孙。
桃李无言摘未稀,可怜郁郁复菲菲。湖边况是人皆去,花底由来我不违。
飞盖追随春已晚,题诗准拟日争晖。古人秉烛岂不伟,莫待芳年寂寞归。
外家禄秩合绵延,作令如何弗永年。湖左政成如即世,粤东累重遽游仙。
枉教学究天人策,未得吟传恺悌篇。他日灵輀回故土,清风不愧孝廉船。
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盖村夫俗子,其学问皆预先备办。如瀛洲十八学士,云台二十八将之类,稍差其姓名,辄掩口笑之。彼盖不知十八学士、二十八将,虽失记其姓名,实无害于学问文理,而反谓错落一人,则可耻孰甚。故道听途说,只办口头数十个名氏,便为博学才子矣。
余因想吾八越,惟馀姚风俗,后生小子,无不读书,及至二十无成,然后习为手艺。故凡百工贱业,其《性理》《纲鉴》,皆全部烂熟,偶问及一事,则人名、官爵、年号、地方枚举之,未尝少错。学问之富,真是两脚书厨,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或曰:“信如此言,则古人姓名总不必记忆矣。”余曰:“不然,姓名有不关于文理,不记不妨,如八元、八恺,厨、俊、顾、及之类是也。有关于文理者,不可不记,如四岳、三老、臧榖、徐夫人之类是也。”
昔有一僧人,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谈阔论,僧畏慑,拳足而寝。僧人听其语有破绽,乃曰:“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是两个人。”僧曰:“这等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自然是一个人!”僧乃笑曰:“这等说起来,且待小僧伸伸脚。”余所记载,皆眼前极肤浅之事,吾辈聊且记取,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故即命其名曰《夜航船》。
古剑陶庵老人张岱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