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锄草堂东,艺花二百株。春风一朝来,白白兼朱朱。
南列红薇屏,北界绿芋区。偃蹇双松老,森耸万竹臞。
馀地不忍茀,插援引瓠壶。何当拂东绢,画作山园图。
少年不信老,怪闻老人言。匆匆老到眼,却忆少年愆。
逝川莫回流,乌兔日夜奔。忧思集方寸,郁气如云屯。
试为少年道,听之亦茫然。顾谓少年子,聆我尔汝篇。
尔未及我耄,我曾犹尔妍。劝尔无我厌,勿令人尔怜。
避难家家尽买舟,欲留团聚保乡州。淮阴市井轻韩信,举手揶揄笑未休。
露湿烟生芳草萋,翠华遥拂蜀山低。可怜山下花如锦,空有春魂逐燕西。
陶庵国破家亡,无所归止。披发入山,駴駴为野人。故旧见之,如毒药猛兽,愕窒不敢与接。作《自挽诗》,每欲引决,因《石匮书》未成,尚视息人世。然瓶粟屡罄,不能举火。始知首阳二老,直头饿死,不食周粟,还是后人妆点语也。
饥饿之余,好弄笔墨。因思昔人生长王、谢,颇事豪华,今日罹此果报:以笠报颅,以蒉报踵,仇簪履也;以衲报裘,以苎报絺,仇轻煖也;以藿报肉,以粝报粻,仇甘旨也;以荐报床,以石报枕,仇温柔也;以绳报枢,以瓮报牖,仇爽垲也;以烟报目,以粪报鼻,仇香艳也;以途报足,以囊报肩,仇舆从也。种种罪案,从种种果报中见之。
鸡鸣枕上,夜气方回。因想余生平,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今当黍熟黄粱,车旅蚁穴,当作如何消受?遥思往事,忆即书之,持问佛前,一一忏悔。不次岁月,异年谱也;不分门类,别《志林》也。偶拈一则,如游旧径,如见故人,城郭人民,翻用自喜。真所谓“痴人前不得说梦”矣。
昔有西陵脚夫为人担酒,失足破其瓮。念无以偿,痴坐伫想曰:“得是梦便好。”一寒士乡试中式,方赴鹿鸣宴,恍然犹意未真,自啮其臂曰:“莫是梦否?”一梦耳,惟恐其非梦,又惟恐其是梦,其为痴人则一也。
余今大梦将寤,犹事雕虫,又是一番梦呓。因叹慧业文人,名心难化,政如邯郸梦断,漏尽钟鸣,卢生遗表,犹思摹榻二王,以流传后世。则其名根一点,坚固如佛家舍利,劫火猛烈,犹烧之不失也。
行行点点,问谁将淡墨,凭空洒遍。雪压危桥,月晕闲庭,描写春愁秋怨。
芦花港浅参差过,还认是、掠波归燕。带斜阳、时近南楼界出,一绳天远。
总使悬针垂露,只模糊不辨,隶虫符篆。写上征衫,落到寒砧,可也寄封书便。
惊弦任尔高飞起,原依约、晴川荒甸。最销魂、暮雨朝云,吹堕平沙难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