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洞迷藏草没梯,倚岩千佛坐高低。叠襟山色周回峭,隔树江声隐映齐。
宋刻梁文江令笔,龙蟠龟戴上元题。栖霞只是枯禅宅,尔许头颅向里栖。
邻斋秋酿熟多时,况是天涯九日期。苜蓿满盘花满径,莫令京洛贵人知。
扁舟独钓烟茫茫,醉著蓑衣不耐霜。最是月明无伴侣,一声渔笛出沧浪。
黄云晻暧凤凰台,六代烟花一草莱。覆瓮少虚皇甫誉,衔杯老忆谪仙才。
春风蜡屐游应数,夜月然藜阁好开。回首楼山堂上客,遗书孤子重堪哀。
生小深闺薄绮罗,长年几席苦研摩。清才赋与天何意,玉陨兰摧一刹那。
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盖村夫俗子,其学问皆预先备办。如瀛洲十八学士,云台二十八将之类,稍差其姓名,辄掩口笑之。彼盖不知十八学士、二十八将,虽失记其姓名,实无害于学问文理,而反谓错落一人,则可耻孰甚。故道听途说,只办口头数十个名氏,便为博学才子矣。
余因想吾八越,惟馀姚风俗,后生小子,无不读书,及至二十无成,然后习为手艺。故凡百工贱业,其《性理》《纲鉴》,皆全部烂熟,偶问及一事,则人名、官爵、年号、地方枚举之,未尝少错。学问之富,真是两脚书厨,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或曰:“信如此言,则古人姓名总不必记忆矣。”余曰:“不然,姓名有不关于文理,不记不妨,如八元、八恺,厨、俊、顾、及之类是也。有关于文理者,不可不记,如四岳、三老、臧榖、徐夫人之类是也。”
昔有一僧人,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谈阔论,僧畏慑,拳足而寝。僧人听其语有破绽,乃曰:“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是两个人。”僧曰:“这等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自然是一个人!”僧乃笑曰:“这等说起来,且待小僧伸伸脚。”余所记载,皆眼前极肤浅之事,吾辈聊且记取,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故即命其名曰《夜航船》。
古剑陶庵老人张岱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