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闻物有同类而殊能者,故力称乌获,捷言庆忌,勇期贲、育。臣之愚,窃以为人诚有之,兽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险,射猛兽,卒然遇逸材之兽,骇不存之地,犯属车之清尘,舆不及还辕,人不暇施巧,虽有乌获、逢蒙之技不能用,枯木朽枝尽为难矣。是胡越起于毂下,而羌夷接轸也,岂不殆哉!虽万全而无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
且夫清道而后行,中路而驰,犹时有衔橛之变。况乎涉丰草,骋丘虚,前有利兽之乐,而内无存变之意,其为害也不难矣。夫轻万乘之重不以为安,乐出万有一危之途以为娱,臣窃为陛下不取。
盖明者远见于未萌,而知者避危于无形,祸固多藏于隐微而发于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谚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此言虽小,可以喻大。臣愿陛下留意幸察。
京华行渐近,喜色上愁颜。风定舟初稳,天清水自閒。
披衣当暖日,散发对青山。去去知何日,游人重此还。
寒烟罥树,凉风吹面,云外尖峰屏列。相期不负雨中游,恍若是、山阴冒雪。
危栏倚袖,不天极目,一片秋光清绝。敲诗把酒晚晴初,卧夕照、残碑断碣。
山深行易迷,南麓偶清旷。鸡犬鸣谷中,樵童戏岩上。
茅茨肖浮居,牖户相背向。竹径通往来,清阴亦弥望。
白头三四老,相见语欢畅。心疑避世子,形迹一何放。
行将从之游,自恨苦羁鞅。不能问姓名,聊作招隐唱。
今日寒颇甚,淮南似京土。江风既落木,山雪亦带雨。
幽居自无聊,病卧亦寡侣。壮心顾牢落,出门孔多阻。
古人戏枭卢,志气本尚武。胜来在快意,百万不足数。
恨无酒如渑,杯盂空屡举。开颜强隐几,岂必叹贫窭。
孤游息魂营,凉泛叶形美。清晨理桂楫,薄言遵远水。
遂欣斯望协,遗彼群象诡。微雨前峰来,清光错表里。
胥飒歆飞雪,婉约弄明绮。下倚惊濑鸣,俄开新翠起。
云倦偶失群,雷殷歘何止。金光界波流,大火循西指。
飞鸟归有期,劳枻聊文舣。历忆众峰外,延秀纷可纪。
人籁偶旁托,真赏归大始。
山灵禅精蕴,源流无古今。不有吾徒在,林泉减清音。
十老开吟坛,斯人何崎嵚。洎乎嘉隆间,继起还能任。
俯仰二百载,流风久销沉。荒碑卧榛棘,野鸟鸣空林。
前年南垞翁,怀古情独深。白社倡嘉会,碧山罗华簪。
邵子期再续,逸兴飞远岑。觞斝集群彦,高唱摅崇襟。
仰见岭头月,来照山中吟。古人岂远哉,旷世从招寻。
君不见长安城中永宁里,玉轴牙签散城市。流传人间知几姓,墨蠹老蛟蟠不死。
怪君何处得此本,上有大令冠军字。呜呼真赝久不辨,咄咄逼人皆卫李。
至今淳化二王帖,多是唐人所临硬黄纸。想当盘礴下笔时,睥睨九原呼欲起。
以灯取影见面腼,心知不言识形似。长沙无人吴郡亡,后来作者不到此。
何必更问当年谁,吾言久矣经平子。
不因名字得风云,肯信文章绝等伦。坏壁留题三十载,阿师还是解诗人。
新烟著柳天濛濛,黄莺深坐啼东风。野人何为帝城里,祇唱吴歌弄春水。
水边半掩谁家门,暗香吹送湘娥裙。回身踏破莲花步,庳车载上山头墓。
碧云满天人不来,我今且醉葡萄杯。玉露沈沈冻银碗,清歌历历催牙板。
亚字阑干日又西,闲思往事作新题。蓬莱借得三足使,去问扬州桥廿四。
如花玉女擘花笺,供写侬家白纻篇。
赋归来、犹存松菊,一幅渊明别墅。儿时况味堪同领,指点夜灯红处。
朝复暮。听雏凤声清,不觉老怀慰。读书有子。但几净窗明,香温茶熟,此外复可慕。
披图顾。仿佛吾家衡宇,负了一楼烟雨。山容水态当门好,自得林泉幽趣。
侬也误。尚破帽、残衫频年困羁旅。栖栖何苦。忆负床童孙,教诲无能,虚把春光度。
三秋积雨多,客夜听泉至。溟濛峭峰顶,疏林冱云气,秉烛照回廊,古径压空翠。
西风吹高岩,打头乱叶坠。长淮寂渔火,暗听惊涛沸。
万瓦黑甜中,一镫隐湖寺。兹地数登览,夜景领尤异。
烹泉话石栏,眼前获新契。亭名玩清心,澄澈平旦意。
何用警霜钟,静理悟禅谛。
兖州鲁藩烟火妙天下。烟火必张灯,鲁藩之灯,灯其殿、灯其壁、灯其楹柱、灯其屏、灯其座、灯其宫扇伞盖。诸王公子、宫娥僚属、队舞乐工,尽收为灯中景物。及放烟火,灯中景物又收为烟火中景物。天下之看灯者,看灯灯外;看烟火者,看烟火烟火外。未有身入灯中、光中、影中、烟中、火中,闪烁变幻,不知其为王宫内之烟火,亦不知其为烟火内之王宫也。
殿前搭木架数层,上放“黄蜂出窠”“撒花盖顶”“天花喷礴”。四旁珍珠帘八架,架高二丈许,每一帘嵌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一大字。每字高丈许,晶映高明。下以五色火漆塑狮、象、橐驼之属百余头,上骑百蛮,手中持象牙、犀角、珊瑚、玉斗诸器,器中实“千丈菊”“千丈梨”诸火器,兽足蹑以车轮,腹内藏人。旋转其下,百蛮手中瓶花徐发,雁雁行行,且阵且走。移时,百兽口出火,尻亦出火,纵横践踏。端门内外,烟焰蔽天,月不得明,露不得下。看者耳目攫夺,屡欲狂易,恒内手持之。
昔者有一苏州人,自夸其州中灯事之盛,曰:“苏州此时有烟火,亦无处放,放亦不得上。”众曰:“何也?”曰:“此时天上被烟火挤住,无空隙处耳!”人笑其诞。于鲁府观之,殆不诬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