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鲤乘波化,翔鶤待风游。丈夫志四海,岂能甘一丘。
骊驹驾在门,我友适燕州。殷勤挈尊酒,饮饯城南楼。
顾瞻两鸳鸯,将离难久留。匪无新相知,孰如故绸缪。
行役不可辞,道路非所忧。赠子古别离,佩子双吴钩。
勖哉树芳绩,佳期岂无由。
天籁非关比竹,园林片片春声。柳畔提壶劝酒,花间布谷催耕。
春光淡沲山塘路,游丝晴絮娇芳树。路旁剥落晴尺碑,云是前朝五人墓。
借问五人谁,中间突兀颜佩韦。东西四冢排累累,墓门昼锁松风回。
书生曾读前朝史,依稀能说前朝事。天启年间岁在寅,缇骑四出惊狂猘。
此时一舸飞吴阊,罽靴绣袄来昂藏。吏部短衣出就逮,观者拥塞如堵墙。
轰薨万口那可辨,哭声震天日色黄。五人大呼奋臂起,形势欻忽豗羹螗。
谁何一校先横尸,中丞却避御史忙。诏收弃市罪激变,至今死骨传芬芳。
忆昔逆阉恣涂炭,鋘斧铜瓮衣冠殃。诸公骈首填牢户,东林首指左与杨。
箯舆就考备五毒,尸虫啮肌不得葬。委鬼更灼爇天焰,穹祠金榜蛟龙翔。
凤阙敢拟至尊埒,龟趺忍立成均旁。往往蒿呼九千岁,冕旒衮玉争辉煌。
宁知势歇顿翻覆,阜城自绝阉奴吭。生祠处处毁斥尽,木石估值充边防。
岂惟阉祠旋毁撤,廿年变故那能说。鼎湖凫雁飞满天,钟山天寿狐狸穴。
玉匣珠襦夜不扃,皇陵白骨愁冬青。眼前寂寞一抔土,参天桧柏苍虬鳞。
年年寒食山桥畔,指点飞花说五人。
眉山有二苏,芳名辉今古。平生兄弟情,一夜彭古雨。
薄俗谁可敦,对面秦越分。同心复同气,三槐美云孙。
伯也秋台英,仲氏东山卧。千里弟思兄,灯火清宵坐。
坐卧情不堪,买棹来江南。小窗欢会处,风雨夜深谈。
相亲情独好,欲别怀偏恶。抗疏入君门,共假还乡乐。
新凉及春秋,同上潞河舟。纵合风雨夕,何曾远道愁。
初听淮水东,点点在孤篷。揽衣不成寐,樽酒沽来同。
再听吴江上,淅沥枕边响。姜被夜正温,谢池草初长。
涓涓江上起,何处无寒声。微因手足爱,胡能激深情。
鸿雁多分张,此会安可常。而况暂归省,不日鹓鹭行。
我家有难弟,别来几经岁。天涯梦寝多,长忆连枝会。
烦君相勉旃,霄汉同飞骞。预扫两家榻,客窗期对眠。
龙泉多大山,其西南一百馀里,诸山尤深,有四旁奋起而中窊下者,状类箕筐,人因号之为匡山。山多髯松,弥望入青云,新翠照人如濯。松上薜萝,纷纷披披,横敷数十寻,嫩绿可咽。松根茯苓,其大如斗,杂以黄精、前胡及牡鞠之苗,采之可茹。
吾友章君三益乐之,新结庵庐其间。庵之西南若干步有深渊二,蛟龙潜于其中,云英英腾上,顷刻覆山谷,其色正白,若大海茫无津涯,大风东来辄飘去,君复为构“烟云万顷亭”。庵之东北又若干步,山益高,峰峦益峭刻,气势欲连霄汉,南望闽中数百里,嘉树帖帖地上如荠,君复为构“唯天在上亭”。庵之东南又若干步,林樾苍润空翠,沉沉扑人,阴飔一动,虽当烈火流金之候,使人翛翛有挟纩意,君复为构“清高亭”;庵之正南又若干步,地明迥爽洁,东西北诸峰,皆竞秀献状,令人爱玩忘倦,兼可琴、可奕,可挈尊罍而饮,无不宜者,君复为构“环中亭”。
君诗书之暇,被鹤氅衣,支九节筇,历游四亭中,退坐庵庐,回睇髯松,如元夫巨人拱揖左右。君注视之久,精神凝合,物我两忘,恍若与古豪杰共语千载之上。君乐甚,起穿谢公屐,日歌吟万松间,屐声锵然合节,与歌声相答和。髯松似解君意,亦微微作笙箫音以相娱。君唶曰:“此予得看松之趣者也。”遂以名其庵庐云。
龙泉之人士,闻而疑之曰:“章君负济世长才,当闽寇压境,尝树旗鼓,砺戈矛,帅众而捣退之,盖有意植勋业以自见者。今乃以‘看松’名庵,若隐居者之为,将鄙世之胶扰而不之狎耶,抑以斯人不足与而有取于松也?”金华宋濂窃不谓然。夫植物之中,禀贞刚之气者,唯松为独多。尝昧昧思之:一气方伸,根而蕴者, 荄而敛者,莫不振翘舒荣以逞妍于一时;及夫秋高气清,霜露既降,则皆黄陨而无余矣。其能凌岁寒而不易行改度者,非松也耶?是故昔之君子每托之以自厉,求君之志,盖亦若斯而已。君之处也,与松为伍,则嶷然有以自立;及其为时而出,刚贞自持,不为物议之所移夺,卒能立事功而泽生民,初亦未尝与松柏相悖也。或者不知,强谓君忘世,而致疑于出处间,可不可乎?
濂家青萝山之阳,山西老松如戟,度与君所居无大相远。第兵燹之余,峦光水色,颇失故态,栖栖于道路中,未尝不慨然兴怀。君何时归,濂当持石鼎相随,采黄精、茯苓,烹之于洞云间,亦一乐也。不知君能余从否乎?虽然,匡山之灵其亦迟君久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