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雨

蚕妇丝出盎,田夫麦入仓。
斯人薄福德,二事未易当。
忽作连日雨,坐使秋田荒。
出门陷涂潦,入室崩垣墙。
覆压先老稚,漂沦及牛羊。
余粮讵能久,岁晚忧糟糠。
天灾非妄行,人事密有偿。
嗟哉竟未悟,自谓予不戕。
造祸未有害,无辜辄先伤。
箪瓢吾何忧,作诗热中肠。
苏辙
  苏辙(1039—1112年),字子由,汉族,眉州眉山(今属四川)人。嘉祐二年(1057)与其兄苏轼同登进士科。神宗朝,为制置三司条例司属官。因反对王安石变法,出为河南推官。哲宗时,召为秘书省校书郎。元祐元年为右司谏,历官御史中丞、尚书右丞、门下侍郎因事忤哲宗及元丰诸臣,出知汝州,贬筠州、再谪雷州安置,移循州。徽宗立,徙永州、岳州复太中大夫,又降居许州,致仕。自号颍滨遗老。卒,谥文定。唐宋八大家之一,与父洵、兄轼齐名,合称三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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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窃惟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若其它背理而伤道者,难遍以疏举。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独以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则谀,皆非事实知治乱之体者也。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因谓之安,方今之势,何以异此!本末舛逆,首尾衡决,国制抢攘,非甚有纪,胡可谓治!陛下何不一令臣得熟数之于前,因陈治安之策,试详择焉!

  夫射猎之娱,与安危之机孰急?使为治劳智虑,苦身体,乏钟鼓之乐,勿为可也。乐与今同,而加之诸侯轨道,兵革不动,民保首领,匈叙宾服,四荒乡风,百姓素朴,狱讼衰息。大数既得,则天下顺治,海内之气,清和咸理,生为明帝,没为明神,名誉之美,垂于无穷。《礼》祖有功而宗有德,使顾成之庙称为太宗,上配太祖,与汉亡极。建久安之势,成长治之业,以承祖庙,以奉六亲,至孝也;以幸天下,以育群生,至仁也;立经陈纪,轻重同得,后可以为万世法程,虽有愚幼不肖之嗣,犹得蒙业而安,至明也。以陛下之明达,因使少知治体者得佐下风,致此非难也。其具可素陈于前,愿幸无忽。臣谨稽之天地,验之往古,按之当今之务,日夜念此至孰也,虽使禹舜复生,为陛下计,亡以易此。

  夫树国固,必相疑之势也,下数被其殃,上数爽其忧,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今或亲弟谋为东帝,亲兄之子西乡而击,今吴又见告矣。天子春秋鼎盛,行义未过,德泽有加焉,犹尚如是,况莫大诸侯权力且十此者乎!

  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国之王幼弱未壮,汉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数年之后,诸侯之王大抵皆冠,血气方刚,汉之傅相称病而赐罢,彼自丞尉以上徧置私人,如此,有异淮南、济北之为邪?此时而欲为治安,虽尧舜不治。

  黄帝曰:“日中必熭,操刀必割。”今令此道顺,而全安甚易;不肯早为,已乃堕骨肉之属而抗刭之,岂有异秦之季世乎!夫以天子之位,乘今之时,因天之助,尚惮以危为安,以乱为治,假设陛下居齐桓之处,将不合诸侯而匡天下乎?臣又以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假设天下如曩时,淮阴侯尚王楚,黥布王淮南,彭越王梁,韩信王韩,张敖王赵,贯高为相,卢绾王燕,陈狶在代,令此六七公者皆亡恙,当是时而陛下即天子位,能自安乎?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天下肴乱,高皇帝与诸公倂起,非有仄室之势以豫席之也。诸公幸者乃为中涓,其次仅得舍人,材之不逮至远也。高皇帝以明圣威武即天子位,割膏腴之地以王诸公,多者百余城,少者乃三四十县,德至渥也,然其后十年之间,反者九起。陛下之与诸公,非亲角材而臣之也,又非身封王之也,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岁为安,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

  然尚有可诿者,曰疏。臣请试言其亲者。假令悼惠王王齐,元王王楚,中子王赵,幽王王淮阳,共王王梁,灵王王燕,厉王王淮南,六七贵人皆亡恙,当是时陛下即位,能为治乎?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若此诸王,虽名为臣,实皆有布衣昆弟之心,虑无不帝制而天子自为者。擅爵人,赦死罪,甚者或戴黄屋,汉法令非行也。虽行不轨如厉王者,令之不肯听,召之安可致乎!幸而来至,法安可得加!动一亲戚,天下圜视而起,陛下之臣虽有悍如冯敬者,适启其口,匕首已陷其胸矣。陛下虽贤,谁与领此?

  故疏者必危,亲者必乱,已然之效也。其异姓负强而动者,汉已幸胜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袭是迹而动,既有徵矣,其势尽又复然。殃祸之变未知所移,明帝处之尚不能以安,后世将如之何!

  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而芒刃不顿者,所排击剥割,皆众理解也。至于髋髀之所,非斤则斧。夫仁义恩厚,人主之芒刃也;权势法制,人主之斤斧也。今诸侯王皆众髋髀也,释斤斧之用,而欲婴以芒刃,臣以为不缺则折。胡不用之淮南、济北?势不可也。

  臣窃迹前事,大抵强者先反,淮阴王楚最强,则最先反;韩信倚胡,则又反;贯高因赵资,则又反;陈狶兵精,则又反;彭越用梁,则又反;黥布用淮南,则又反;卢绾最弱,最后反。长沙乃在二万五千户耳,功少而最完,势疏而最忠,非独性异人也,亦形势然也。曩令樊、郦、绛、灌据数十城而王,今虽以残亡可也;令信、越之伦列为彻侯而居,虽至今存可也。

  然则天下之大计可知已。欲诸王之皆忠附,则莫若令如长沙王,欲臣子之勿菹醢,则莫若令如樊郦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亡邪心。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辐凑并进而归命天子,虽在细民,且知其安,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割地定制,令齐、赵、楚各为若干国,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孙毕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尽而止,及燕、梁它国皆然。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建以为国,空而置之,须其子孙生者,举使君之。诸侯之地其削颇入汉者,为徙其侯国,及封其子孙也,所以数偿之;一寸之地,一人之众,天子亡所利焉,诚以定治而已,故天下咸知陛下之廉。地制壹定,宗室子孙莫虑不王,下无倍畔之心,上无诛伐之志,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逆,贯高、利几之谋不生,柴奇、开章不计不萌,细民乡善,大臣致顺,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义。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遗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当时大治,后世诵圣。壹动而五业附,陛下谁惮而久不为此?

  天下之势方病大瘇。一胫之大几如要,一指之大几如股,平居不可屈信,一二指搐,身虑亡聊。失今不治,必为锢疾,后虽有扁鹊,不能为已。病非徒瘇也,又苦蹠戾。元王之子,帝之从弟也,今之王者,从弟之子也。惠王之子,亲兄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也。亲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疏者或制大权以逼天子,臣故曰非徒病瘇也,又苦蹠戾。可痛哭者,此病是也。

  天下之势方倒县。凡天子者,天下之首,何也?上也。蛮夷者,天下之足,何也?下也。今匈奴嫚娒侵掠,至不敬也,为天下患,至亡已也,而汉岁金絮采缯以奉之。夷狄征令,是主上之操也;天子共贡,是臣下之礼也。足反居上,首顾居下,倒县如此,莫之能解,犹为国有人乎?非亶倒县而已,又类辟,且病痱。夫辟者一面病,痱者一方痛。今西边北边之郡,虽有长爵不轻得复,五尺以上不轻得息,斥候望烽燧不得卧,将吏被介胄而睡,臣故曰一方病矣。医能治之,而上不使,可为流涕者此也。

  陛下何忍以帝皇之号为戎人诸侯,势既卑辱,而祸不息,长此安穷!进谋者率以为是,固不可解也,亡具甚矣。臣窃料匈奴之众不过汉一大县,以天下之大困于一县之众,甚为执事者羞之。陛下何不试以臣为属国之官以主匈奴?行臣之计,请必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伏中行说而笞其背,举匈奴之众唯上之令。今不猎猛敌而猎田彘,不搏反寇而搏畜菟,玩细娱而不图大患,非所以为安也。德可远施,威可远加,而直数百里外威令不信,可为流涕者此也。

  今民卖僮者,为之绣衣丝履偏诸缘,内之闲中,是古天子后服,所以庙而不宴者也,而庶人得以衣婢妾。白縠之表,薄纨之里, 以偏诸,美者黼绣,是古天子之服,今富人大贾嘉会召客者以被墙。古者以奉一帝一后而节适,今庶人屋壁得为帝服,倡优下贱得为后饰,然而天下不屈者,殆未有也。且帝之身自衣皁绨,而富民墙屋被文绣;天子之后以缘其领,庶人孽妾缘其履:此臣所谓舛也。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欲天下亡寒,胡可得也?一人耕之,十人聚而食之,欲天下亡饥,不可得也。饥寒切于民之肌肤,欲其亡为奸邪,不可得也。国已屈矣,盗贼直须时耳,然而献计者曰“毋动”,为大耳。夫俗至大不敬也,至亡等也,至冒上也,进计者犹曰“毋为”,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商君遗礼义,弃仁恩,并心于进取。行之二岁,秦俗日败。故秦人家富子壮则出分,家贫子壮则出赘。借父耰鉏,虑有德色;母取箕帚,立而谇语。抱哺其于,与公并倨;妇姑不相说,则反唇而相稽。其慈子耆利,不同禽兽者亡几耳。然并心而赴时犹曰蹶六国,兼天下。功成求得矣,终不知反廉愧之节,仁义之厚。信并兼之法,遂进取之业,天下大败,众掩寡,智欺愚,勇威怯,壮陵衰,其乱至矣,是以大贤起之,威震海内,德从天下。曩之为秦者,今转而为汉矣。然其遗风余俗,犹尚未改。今世以侈靡相竞,而上亡制度,弃礼谊,捐廉耻日甚,可谓月异而岁不同矣。逐利不耳,虑非顾行也,今其甚者杀父兄矣。盗者剟寝户之帘,搴两庙之器,白昼大都之中剽吏而夺之金。矫伪者出几十万石粟,赋六百余万钱,乘传而行郡国,此其亡行义之尤至者也。而大臣特以簿书不报,期会之间,以为大故。至于俗流失,世坏败,因恬而不知怪,虑不动于耳目,以为是适然耳。夫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乡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俗吏之所务,在于刀笔筐箧,而不知大体。陛下又不自忧,窃为陛下惜之。

  夫立君臣,等上下,使父子有礼,六亲有纪,此非天之所为,人之所设也。夫人之所设,不为不立,不植则僵,不修则坏。《管子》曰:“礼义廉耻,是谓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使管子愚人也则可,管子而少知治体,则是岂可不为寒心哉!秦灭四维而不张,故君臣乖乱,六亲殃戮,奸人并起,万民离叛,凡十三岁,而社稷为虚。今四维犹未备也,故奸人几幸,而众心疑惑。岂如今定经制,令君君臣臣,上下有差,父子六亲各得其宜,奸人亡所几幸,而群臣众信,是不疑惑!此业一定,世世常安,而后有所持循矣。若夫经制不定,是犹度江河亡维楫,中流而遇风波,舩必覆矣。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夏为天子,十有余世,而殷受之。殷为天子,二十余世,而周受之。周为天子,三十余世,而秦受之。秦为天子,二世而亡。人性不甚相远也,何三代之君有道之长,而秦无道之暴也?其故可知也。古之王者,太子乃生,固举以礼,使士负之,有司齐肃端冕,见之南郊,见于天也。过阙则下,过庙则趋,孝子之道也。故自为赤子而教固已行矣。昔者成王幼在襁抱之中,召公为太保,周公为太傅,太公为太师。保,保其身体;傅,传之德义;师,道之教训:此三公之职也。于是为置三少,皆上大夫也,曰少保、少傅、少师,是与太子宴者也。故乃孩子提有识,三公、三少固明孝仁礼义以道习之,逐去邪人,不使见恶行。于是皆选天下之端士孝悌博闻有道术者以卫翼之,使与太子居处出入。故太子乃生而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后皆正人也。夫习与正人居之,不能毋正,犹生长于齐不能不齐言也;习与不正人居之,不能毋不正,犹生长于楚之地不能不楚言也。故择其所耆,必先受业,乃得尝之;择其所乐,必先有习,乃得为之。孔子曰:“少成若天性,习贯如自然。”及太子少长,知妃色,则入于学。学者,所学之官也。《学礼》曰:“帝入东学,上亲而贵仁,则亲疏有序而恩相及矣;帝入南学,上齿而贵信,则长幼有差而民不诬矣;帝入西学,上贤而贵德,则圣智在位而功不遗矣;帝入北学,上贵而尊爵,则贵贱有等而下不 矣;帝入太学,承师问道,退习而考于太傅,太傅罚其不则而匡其不及,则德智长而治道得矣。此五学者既成于上,则百姓黎民化辑于下矣。”及太于既冠成人,免于保傅之严,则有记过之史,彻膳之宰,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敢谏之鼓。瞽史诵诗,工诵箴谏,大夫进谋,士传民语。习与智长,故切而不媿;化与心成,故中道若性。三代之礼:春朝朝日,秋暮夕月,所以明有敬也;春秋入学,坐国老,执酱而亲馈之,所以明有孝也;行以鸾和,步中《采齐》,趣中《肆夏》,所以明有度也;其于禽兽,见其生不食其死,闻其声不食其肉,故远庖厨,所以长恩,且明有仁也。

  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以其辅翼太子有此具也。及秦而不然。其俗固非贵辞让也,所上者告讦也;固非贵礼义也,所上者刑罚也。使赵高傅胡亥而教之狱,所习者非斩劓人,则夷人之三族也。故胡亥今日即位而明日射人,忠谏者谓之诽谤,深计者谓之妖言,其视杀人若艾草菅然。岂惟胡亥之性恶哉?彼其所以道之者非其理故也。

  鄙谚曰:“不习为吏,视已成事。”又曰:“前车覆,后车诫。”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其已事可知也;然而不能从者,是不法圣智也。秦世之所以亟绝者,其辙迹可见也;然而不避,是后车又将覆也。夫存亡之变,治乱之机,其要在是矣。天下之命,县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早谕教与选左右。夫心未滥而先谕教,则化易成也;开于道术智谊之指,则教之力也。若其服习积贯,则左右而已。夫胡、粤之人,生而同声,耆欲不异,及其长而成俗,累数译而不能相通,行者有虽死而不相为者,则教习然也。臣故曰选左右早谕教最急。夫教得而左右正,则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书》曰:“一人有庆,兆民赖之。”此时务也。

  凡人之智,能见已然,不能见将然。夫礼者禁于将然之前,而法者禁于己然之后,是故法之所用易见,而礼之所为生难知也。若夫庆赏以劝善,刑罚以惩恶,先王执此之政,坚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时,据此之公,无私如天地耳,岂顾不用哉?然而曰礼云礼云者,贵绝恶于未萌,而起教于微眇,使民日迁善远罪而不自知也。孔于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毋讼乎!”为人主计者,莫如先审取舍,取舍之极定于内,而安危之萌应于外矣。安者非一日而安也,危者非一日而危也,皆以积渐然,不可不察也。人主之所积,在其取舍,以礼义治之者,积礼义;以刑罚治之者,积刑罚。刑罚积而民怨背,札义积而民和亲。故世主欲民之善同,而所以使民善者或异。或道之以德教,或殴之以法令。道之以德教者,德教洽而民气乐;殴之以法令者,法令极而民风哀。哀乐之感,祸福之应也。秦王之欲尊宗庙而安子孙,与汤武同,然而汤武广大其德行,六七百岁而弗失,秦王治天下,十余岁则大败。此亡它故矣,汤武之定取舍审而秦王之定取舍不审矣。夫天下,大器也。今人之置器,置诸安处则安,置诸危处则危。天下之情与器亡以异,在天子之所置之。汤武置天下于仁义礼乐,而德泽洽,禽兽草木广裕,德被蛮貊四夷,累子孙数十世,此天下所共闻也。秦王置天下于法令刑罚,德泽亡一有,而怨毒盈于世,下憎恶之如仇,祸几及身,子孙诛绝,此天下之所共见也。是非其明效大验邪!人之言曰:“听言之道,必以其事观之,则言者莫敢妄言。”今或言礼谊之不如法令,教化之不如刑罚,人主胡不引殷、周、秦事以观之也?

  人主之尊譬如堂,群臣如陛,众庶如地。故陛九级上,廉远地,则堂高;陛亡级,廉近地,则堂卑。高者难攀,卑者易陵,理势然也。故古者圣王制为等列,内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后有官师小吏,延及庶人,等级分明,而天子加焉,故其尊不可及也。里谚曰:“欲投鼠而忌器。”此善谕也。鼠近于器,尚惮不投,恐伤其器,况于贵臣之近主乎!廉耻节礼以治君子,故有赐死而亡戮辱。是以黥劓之罪不及太夫,以其离主上不远也,礼不敢齿君之路马,蹴其刍者有罚;见君之几杖则起,遭君之乘车则下,入正门则趋;君之宠臣虽或有过,刑戮之罪不加其身者,尊君之故也。此所以为主上豫远不敬也,所以体貌大臣而厉其节也。今自王侯三公之贵,皆天子之所改容而礼之也,古天子之所谓伯父、伯舅也,而令与众庶同黥劓 刖笞 弃市之法,然则堂不亡陛乎?被戮辱者不泰迫乎?廉耻不行,大臣无乃握重权,大官而有徒隶亡耻之心乎?夫望夷之事,二世见当以重法者,投鼠而不忌器之习也。

  臣闻之,履虽鲜不加于枕,冠虽敝不以苴履。夫尝已在贵宠之位,天子改容而体貌之矣,吏民尝俯伏以敬畏之矣,今而有过,帝令废之可也,退之可也,赐之死可也,灭之可也;若夫束缚之,系緤之,输之司寇,编之徒官,司寇小吏詈骂而榜笞之,殆非所以令众庶见也。夫卑贱者习知尊贵者之一旦,吾亦乃可以加此也,非所以习天下也,非尊尊贵贵之化也。夫天子之所尝敬,众庶之所尝宠,死而死耳,贱人安宜得如此而顿辱之哉!

  豫让事中行之君,智伯伐而灭之,移事智伯。及赵灭智伯,豫让衅面吞炭,必报襄子,五起而不中。人问豫子,豫子曰:“中行众人畜我,我故众人事之;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故此一豫让也,反君事仇,行若狗彘,已而抗节致忠,行出乎列士,人主使然也。故主上遇其大臣如遇犬马,彼将犬马自为也;如遇官徒,彼将官徒自为也。顽顿亡耻, 诟亡节,廉耻不立,且不自好,苟若而可,故见利则逝,见便则夺。主上有败,则因而挺之矣;主上有患,则吾苟免而已,立而观之耳;有便吾身者,则欺卖而利之耳。人主将何便于此?群下至众,而主上至少也,所托财器职业者粹于群下也。俱亡耻,俱苟妄,则主上最病。故古者礼不及庶人,刑不至大夫,所以厉宠臣之节也。古者大臣有坐不廉而废者,不谓不廉,曰“簠簋不饰”;坐污秽淫乱男女亡别者,不曰污秽,曰“帷薄不修”,坐罢软不胜任者,不谓罢软,曰“下官不职”。故贵大臣定有其罪矣,犹未斥然正以呼之也,尚迁就而为之讳也。故其在大谴大何之域者,闻谴何则白冠 缨,盘水加剑,造请室而请罪耳,上不执缚系引而行也。其有中罪者,闻命而自弛,上不使人颈 而加也。其有大罪者,闻命则北面再拜,跌而自裁,上不使捽抑而刑之也,曰:“子大夫自有过耳!吾遇子有礼矣。”遇之有礼,故群臣自憙;婴以廉耻,故人矜节行。上设廉礼义以遇其臣,而臣不以节行报其上者,则非人类也。故化成俗定,则为人臣者主耳忘身,国耳忘家,公耳忘私,利不苟就,害不苟去,唯义所在。上之化也,故父兄之臣诚死宗庙,法度之臣诚死社稷,辅翼之臣诚死君上,守圄扞敌之臣诚死城郭封疆。故曰圣人有金城者,比物此志也。彼且为我死,故吾得与之俱生;彼且为我亡,故吾得与之俱存;夫将为我危,故吾得与之皆安。顾行而忘利,守节而仗义,故可以托不御之权,可以寄六尺之孤。此厉廉耻行礼谊之所致也,主上何丧焉!此之不为,而顾彼之久行,故曰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客喜非实喜,客悲非实悲。百回信到家,未当身一归。
未归长嗟愁,嗟愁填中怀。开口吐愁声,还却入耳来。
常恐泪滴多,自损两目辉。鬓边虽有丝,不堪织寒衣。
茅土真封辅帝畿,天潢近派冠彤墀。
当机久契拈花笑,示病何劳阖国追。
北阙暂违文石陛,西风正是菊花时。
瘦筇短褐他年去,洗雨蒙烟访羽池。

春到休论旧日情,风光还是一番新。莺花有恨偏供我,桃李无言祇恼人。

粉泪洗干清瘦面,带围宽尽小腰身。东君负我春三月,我负东君三月春。

南阳本佳处,偶得作守臣。
地与汝填近,古来风化纯。
当官一无术,易易复循循。
长使下情达,穷民奚不伸。
此外更何事,优游款嘉宾。
时得一笑会,恨无千日醇。
客有多闻者,密法为我陈。
自言此灵物,尽心妙始臻。
非徒水泉洁,大要麹檗均。
暄凉体四时,日月周数旬。
其气芳以烈,厥味和而辛。
涓涓滴小槽,清光能照人。
固可奉宗庙,宜能格天神。
我姑酌金垒,驻此席上珍。
况有百花洲,水木长时新。
烟姿藏碧坞,柳杪见朱闉。
两两凫雁侣,依依江海濒。
晚光倒晚影,一川无一尘。
悠悠乘画舸,坦坦解朝绅。
绿阴承作盖,芳草就为茵。
引此杯中物,献酬交错频。
礼俗重三爵,今乃不记巡。
大言出物表,本性还天真。
或落孟嘉帽,或抛陶令巾。
吾非葛天氏,谁为刘伯伦。
大使达观者,与予日相亲。
作诗美嘉会,调高继无因。
但愿天下乐,一若樽前身。
长戴尧舜主,尽作羲黄民。
耕田与凿井,熙熙千万春。

立言温粹怀陈采,肆笔纵横忆鲍冈。若使韩门加接引,未容籍湜独升堂。

周道吟翩鵻,出车颂雨雪。怀哉三百篇,忠孝意已揭。

傥仅工文词,何以励臣节。常君东海英,巨手长鲸掣。

蚕丛辟吟草,作尹兴无辍。当其倒词源,浩浩江河决。

崚嶒笔锋迅,慷慨唾壶缺。政拙心自劳,道全身可灭。

不比从军诗,苦乐因人说。风雅有正声,庶以绍前哲。

谁言秋色不如春,及到重阳景自新。随分笙歌行乐处,菊花萸子更宜人。

新阳散微雪,薄霭凝春姿。逍遥桐轩下,命侣酬芳时。

轻风荡微和,酒面浮晴漪。娟娟明月钩,挂在珊瑚枝。

村村花柳暗晴川,百五时光过客然。绿暗园林尚佳节,清明亭馆自新烟。

喜逢熟食传遗俗,怕著新衣学少年。惆怅东阑花似雪,人生底处胜尊前。

第一折

(冲末扮孙孔目、搽旦扮郭念儿同上)(孙孔目诗云)人道公门不可入,我道公门好修行。若将曲直无颠倒,脚踏莲花步步生。小生郓城县人氏,姓孙名荣,浑家姓郭,是郭念人,嫡亲的两口儿家属。我在这衙门中做着个把笔司吏。我许了这泰安神州三年香愿.今年第三年也。这浑家要跟随将我去,争奈小生平昔间软弱.泰安神州谎子极多,哨子极广,怎生得一人护臂跟随将我去方可。大嫂,你在家中安排下茶饭,我去长街市上寻一个护臂,走一遭去来。(下)(搽旦云)孔目,你寻了护臂,早些儿来波。这里也无人,我心上只想着那白衙内,和他有些不伶俐的勾当。我已央人叫他去了,只等来时,自有说话。(诗云)衙内性儿乖,把他叫将来。说些私情话,必定称心怀。(下)(外扮宋江、吴学究领偻儸上)(宋江诗云)家住梁山伯,平生不种田。刀磨风刃快,斧蘸月痕圆。强劫机谋广,潜偷胆力全。弟兄三十六.个个敢争先。某姓宋名江字公明,绰号及时雨者是也。幼生曾为郓州郓城县把笔司吏,因带酒杀了阎婆惜,被告到官,脊杖六十,迭配江州牢城。因打此梁山经过,有我八拜交的哥哥晁盖,知某有难,领偻儸下山,将解人打死。救某上山,就共第二把交椅坐。哥哥晁盖三打祝家庄身亡.众兄弟拜了某为头领。某聚三十六大伙,七十二小伙,半垓来小偻儸,寨名水浒,泊号梁山。纵横河港一千条,四下方国八百里。东连大海,西接济阳,南通钜野、金乡.北靠青、齐、兖、郓。有七十二道深河港,屯数百只战舰艨艟。三十六万座宴楼台,聚几千家军粮马革。风高敢放连天人,月黑提刀去杀人。我有个八拜交的兄弟.姓孙,是孔目。许下泰安神州烧香三年,烧了二年也。今在是第三年,问某讨个护臂的人。小偻儸,寨门窗望着,若兄弟来时,报复某知道。(偻儸云)理会的。(孙孔目上,云)小生孙孔目的便是。我离了家中,瞒着我浑家,则说街市上寻个护臂的人去。我这里离梁山至近,宋江哥哥是我旧交的朋友,我问他讨一个护臂去。可早来到也。你们休放冷箭,报复去,道有孔目孙荣特地拜见哥哥来。(偻儸科,云)喏,报的哥哥得知,有孔目孙荣到此求见。(宋江云)道有请。(偻儸云)请进。(孔目做见科,云)哥哥,多时不见,受你兄弟两拜。(宋江云)兄弟免礼。此一来莫非为讨护臂么?(孙孔日云)哥哥,我则为这三年香愿,今年是第三年也,要带媳妇儿前去。那泰安神州谎子极多,哨子汉广,特来问哥哥这里告一个护臂来。(宋江云)学究兄弟,这桩事难以点差。小偻儸,踏着山岗,传着某的将令,道三十六大伙,七十二小伙,半垓来小偻儸,那一个好男子保着孙孔目上泰安神州烧香去?可是有也是无?(偻儸云)理会的。我出得这门去。兀那三十六大伙.七十二小伙,半垓来小偻儸,那个好男子保着孙孔目上泰安神州烧香去?可是有也是无?(做三科)(正末扮李逵上,云)有、有、有,我敢去!我敢去!(唱)

【正宫】【端正好】遮莫待渡关河,登途径,把哥哥直送上泰岳山城。将我这夹钢斧绰清泉,触白石蚩蚩的新磨净,放心也,我和那合死的官军并。(云)报复去,道有山儿李逵来了也。(偻儸云)喏,报得哥哥得知,有山儿李逵来了也。(宋江云)着他过天。(偻愣云)着过去。(正末做见科,云)宋江哥哥喏,学究哥哥,喏,你兄弟来了也。(宋江云)兄弟,有个客人在此.你和他厮见咱。(正末做见孔目科,云)你兄弟知道。客人喏。(孙孔目惊科,云)是人也那是鬼?(宋江云)兄弟休惊莫怕,则他是第十三个头领,山儿李逵。这人相貌虽恶.心是善的。(正末唱)

【滚绣球】我这里见客人,将礼数迎.把我这两只手插定。哥也,他见我这威凛凛的身似碑亭,他可惯听,我这莽壮声?唬他一个痴挣,唬得荆棘律的胆战心惊。(带云)哥也,他不怕我别的,(唱)他见我风吹的龌龊是这鼻凹里黑,他见我血渍的臜是这衲袄腥,审问个叮咛。

(宋江云)山儿,这桩事我还不曾点差,你可是要公?只你这个名字不好,谁不知你是李逵?你更了名改了姓者。(正末云)哥也,你兄弟去便去,要改这名字怎的?(宋江云)你改了者。(正末云)既要我改,我改做山儿者波。(宋江云)谁不知你是山儿?(正末云)改做李逵者波。(宋江云)谁不知你是李逵?(正末云)你兄弟老爷、老娘家姓王,改做王重义者波。(宋江云)虽然更了名,改了姓,你这般茜红巾,腥衲袄,干红塔膊,腿绷护膝,八答麻鞋,恰便似那烟薰的子路,墨染的金刚。休道是白日里,夜晚间揣摸着你呵,也不是个好人。(正末云)你兄弟打扮做庄家后生,可是如何?(宋江云)这等便堪可去,只是那得庄家的衣服来?(正未云)有、有、有,你兄弟下得山去、在那官道旁边一壁掩映着,等那庄家过去:哥,你那衣服借与我使一使儿。那厮与我,万事罢论;他但说个不与,我一只手揪住衣服领上,一只手住脚腕,滴溜扑摔个一字交。阔脚板路着那厮胸膛,举起我这夹钢板斧来,觑着那厮嘴维鼻凹,恰待砍下。哥,休道是衣服,那厮连铁锄都与你兄弟了也。(唱)

【倘秀才】我今日改换了山寨的丑名,我打扮做个庄家后生。我着那捕盗官军摸不着我影,忒搊杀,好相争,我和他斗迎。

(宋江云)山儿,泰安神州,天下英雄都在那里。你休与人厮丢厮打,做那打家截道杀人放火的勾当。(正末唱)

【伴读书】泰安州便有那千千丈陷虎池,万万尺牢龙阱,我和你待摆手去横行。管教他抹着我的无干净,保护得俺哥哥不许生疾病。若是有差迟失了军中令,哥也,我便情愿纳下一纸儿军状为凭。(宋江云)山儿,你要写文书最好。只是你输着甚么?(正末云)哥也,您兄弟这一去,保护得哥哥无是无非还家来。若有些失错呵.我情愿输三两银子。(宋江云)这个少哩。(正末云)哦,我再做个东道,请你那一班落保的都吃一个烂醉何如?(宋江云)也还少哩。(正末云)罢、罢、罢,我情愿输了这六阳魁首。(唱)

【笑和尚】你、你、你道我调着嘴不志诚,我、我、我打着手多承领,管、管、管他壮着胆无傒幸。倘、倘、倘若是到泰安州败了兴,敢、敢、敢指梁山誓不回程。来、来、来,我情愿输了我吃饭的这一颗头和颈。(宋江云)山儿,你便写得是了。只要你下山去,常忍事饶人者。

(正末云)哥也,假似有人骂您兄弟呢?(宋江云)忍了。(正末云)有人唾在兄弟脸上呢?(宋江云)揩了。(正末云)有人打你兄弟呵呢?(宋江云)你也还他些。(正末云)还他这些儿?(宋江云)少。(正末云)还他这些儿?(宋江云)少。(正末云)还到这里怕做甚么?(做打拳科)(宋江云)可不打杀人也?则要你把是和非少争竞些儿才好。(正末唱)

【耍孩儿】是和非谁共你闲相竞,假若是买物件,多和少也不和他争。若有醉汉每骂我一千场,(带云)哥也,你写的是。(唱)我只索忙陪着笑脸儿相迎。那厮鼻中残涕望着我这耳根边喷,那厮口内顽涎望着我面上零。再不和他亲折证,我只是吞声忍气,匿迹潜形。

(宋江云)那泰安山神州庙,有一等打擂台赌本事的,要与人厮打。你见他山棚上摆着许多利物,只怕你忍不过,就要厮打起来,也不见得。(正末唱)

【一煞】有那等打擂台,使会能,摆山棚,博个赢,占场儿没一个敢和他争施逞。拳打的南山猛虎难藏隐,脚踢的北海皎龙怎住停。我也只紧闭口不放些儿硬,我只做没些本领,再不应承。

(宋江云)如今你怎生打扮去才好?(正末唱)

【二煞】我将烟毡帽遮了眼睛,粗布制缚了腿脡,着谁人识破我乔行径?(宋江云)孙孔目哥哥到那山上,要点烛烧香,回钱了愿,都是你与他当值来。(正末唱)他上山时,我与他备点烛烧香的事;下山时,我与他供回钱了愿的情,一步步跟随竟。(宋江云)假似哥哥上马呵,(正末唱)上马处,就与他执鞭坠镫,(宋江云)假似哥哥吃酒呵,(正末唱)吃酒处,就与他绰镟提觥。

(宋江云)那一个孙大嫂,可也生得大有颜色,只怕那一伙闲汉跟着他走,不好意思。(正末唱)

【三煞】那大嫂年又青,貌又整,则被他一班儿恶少相缠定。似这等天宽地荡的清平世,怎容得女纵男淫泼贱精?触犯我真无幸,请大嫂轻轻移步,和哥哥慢慢同行。

(宋江云)山儿,我教道你一句话儿,你听者,是"恭敬不如从命"。(正末唱)

【哨篇】可便道"恭敬不如从命",今日里奉着哥哥令。若有人将哥哥厮欺负,我和他两白日便见那簸箕星。则我这两条臂拦关扶碑,则我这两只手可敢便直钓缺丁。理会的山儿性,我从来个路见不平,爱与人当道撅坑。我喝一喝骨都都海波腾,撼一撼赤力力山岳崩。但恼着我黑脸的爹爹,和他做场的歹斗,翻过来落可便吊盘的煎饼。

(宋江云)便好道:"弓硬弦长断,人强祸必随。"你若保着孙孔目回来时,我自有重赏。小心在意,则要你忍事饶人者!(正末云)哥哥,你放心也。(唱)

【煞尾】我去阿,两只手忙揪住巅险峰,两只脚牢踏住村峭岭。主张的我神州庙里身周正,我可敢搬倒那嵯峨,(带云)放心也,哥,(唱)这一座泰山顶。(同孙孔目下)

(吴学究云)李山儿与孙孔目去了也。恐怕有失,还该差神行太保戴宗尾着他去,打探消息,我们方好接应他。(宋江云)这说的是。小偻儸,传令与神行大保戴宗,着他星夜下山,打听李山儿消息,疾来回报者(卒子云)理会的。(宋江诗云)孙孔目要护臂烧香,李山儿怕惹事遭殃。因此上差神行太保,将消息早报取提防。(同下)

楔子

(搽旦上,云)妾身是孙孔目的浑家郭念儿的便是。有孔目街市上寻护臂去了,我瞒着他,着人寻那白衙内来,有紧要的说话。可怎生这早晚还不见他来也?(净扮白衙内上,诗云)五脏六腑刚是俏,四肢八节却无才。村入骨头挑不出,俏从胎里带将来。自家白赤交的便是,官拜衙内之职。我是那权豪势要之家,打死人不偿命的。有这孙孔目浑家是郭念儿,和我两个有些不伶俐的勾当。他着人来寻我,我如今到他家里,若是他夫主不在家,我和他说几句话。可早来到门首也。孙孔日在家么?(搽旦云)这个是他来了。孔目不在家,你进来。(白衙内做见科)(搽旦云)我着人寻你,你在那里,这早晚才来?(白衙内云)我也忙。你唤我做甚么?(搽旦云)如今孙孔目同我要往泰安神州烧香去,他说在火炉店里安下。我有一计,你便先去那里等着我。我有两句儿唱,你则听着,我便道:"眉儿镇常扢皱",你便唱"夫妻每醉了还依旧";我叫"衙内",你叫"念儿"。我和你两个跳上马便走。(白衙内云)此计大妙。你先到那里,你便等着我;我先到那里,我便等着你。若见了你呵,跳上马牙不约儿赤便走。(搽旦云)衙内去了也。这早晚孙孔目为甚不来?(孙孔目同正末上,云)兄弟,来到我家门首也。你过去与嫂嫂厮见咱。(正末云)哥也,请嫂嫂厮见咱。(孙孔国云)大嫂,我寻了个护臂,是王重义,你和他厮见咱。(正未见旦儿科,云)嫂嫂休怪,恕生面少拜识。(搭旦云)呸,脸脑儿恰似个贼。(孙孔目云)你好歹口也,他听着哩。(正末云)哥哥,你兄弟有一句话,可是敢说么?(孙孔国云)兄弟有甚话说?(正末云)这嫂嫂敢不和哥哥是儿女夫妻么?(孙孔目云)你好眼毒也。你怎么便认将出来?(正末云)我便认出来也。(唱)

【越调】【金蕉叶】你看他那说话处阿,(带云)我才说道恕生面少拜识,(唱)他做多少去眉弄色。(搽旦云)你看我这几步儿走,(正末唱)你看他那行动处呵,(带云)娘也,又不是那小脚儿,竖里一尺,横里五寸。(唱)做多少家鞋弓袜窄,可怕不打扮得十分像路?(带云)哥哥,不是你兄弟口歹也,(唱)你可敢记着一场大来大小利害。

(孙孔目云)大嫂,收拾行李,咱烧香去来。(同下)(丑扮店小二上,诗云)买卖归来汗未消,上床犹自想来朝。为甚当家头先白,一夜起来七八遭。小可是这火炉店上一个卖酒的,但是南来北往官员士庶人等进香的,都在我这店中安歇。我今日开开板搭,烧的镇锅儿热,看是有甚么人来。(正末同孙孔目、搽旦上)(正末云)哥也,来到这火炉店。小二哥有么?(店小二云)官人每,打了人过去。(正末云)有干净房儿么?俺住一住八店小二云)官人,请里边来,有头一间房子干净,正好住。(孙孔目云)小二哥,把俺这大嫂寄在这里,不许放甚么闲杂人等到来搅扰。大嫂,你则在这店中头一间房子里等着,我和兄弟占了房子便来也。(搽旦云)你可早些儿来,我可害怕。(正末云)嫂嫂,你则在这里,我和俺哥哥占了房子便来也。(搽旦云)你可早些儿来,我可害怕哩八正末云)嫂嫂,你在这里,青天白日害甚么怕?哥哥去波。(搽旦云)孔目,你则早些儿回来。(孙孔目云)我知道。(搽旦云)孔目,你是必早些儿来,休着我忧心也。(正未云)哦,、这个嫂嫂,你直这般割舍不得那。(唱)

【幺篇】哎,你个嫂嫂莫得见责,也则是亏着俺为人在客,我恰才嘱付了三回五解。(搽旦扯孔目科,云)孔目,你早些儿回来。(孙孔目云)我就回来也。(正末扯孔目做走科,云)嫂嫂不索说,我和哥哥使来。我恰才嘱付了店家安抚了嫂嫂,天色将晚也。(唱)则去兀那泰安州寻一个家头房子去来。(同下)

(白衙内上,云)自家白衙内的便是。有郭念儿约我在这火炉店内相等,我便来到这里。他不知在那里?(搽旦云)不知那白衙内来了也不曾?我自唱一声咱。(唱)眉儿镇常扢皱。(白衙内唱)夫妻每醉了还依旧。(做叫科,云)念儿。(搽旦云)衙内,快上马,俺和你去来。(同下)(店小王云)怎么了?恰才那官人寄下的女人,平白地唱了一声,外边一个人也唱了一声,他两个私奔走了。如今他那弟兄两个来时,我可怎么回他的话?(孔目上,云)我与兄弟泰安神州占了房子,我想我的大嫂独自一个在那店肆中,我放心不下。我撇了我那兄弟,看我那浑家去。来到这店肆中,我那大嫂呢?(店小王云)哥也,是我在这里。(孙孔国寻科,云)你怕不在这里。只问你我浑家那里去了八店小二云)我说则说,你休烦恼。你两个占房子去了,你大嫂平白的唱甚么"眉儿镇常扢皱",外边一个人也唱了一声,道是"夫妻每醉了还依旧";一个叫"念儿",一个叫"衙内",无三念无两念,则一念他就念得走了。(孙孔目云)我儿,你死也、我这挥家寄在这里,着人拐的走了。我倒由闲可,等我兄弟来时,他便和你说话。(诗云)浑家好容貌,生得十分俏。被人拐去了,须索把状告。(同下)


第二折

(正末上,云)自家山儿的便是。和俺哥哥草参亭上占房子去来。三转身不见俺哥哥,想必去那店肆中望俺那嫂嫂去了。你看时遇春天。是好景致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柳絮堪扯,似飞花引惹,纷纷谢。莺燕调舌,此景宜游冶。

【混江龙】春光明晔,路行人拂袖扑蝴蝶。你觑那往来不断,车马相接。墙角畔滴溜溜草稕儿挑,茅檐外疏刺刺布帘儿斜。可知道你做营运的家家业,大古里人烟热闹,买卖稠叠。

【油葫芦】三月春光景物别,好着我难弃舍,怎当这佳人士女醉扶者?你看那桃花杏花都开彻,更和那梨花初放如银叶。(白衙内同搽旦上)(衙内云)大姐,咱行动些。(正末唱)我这里七留七林行,他那里必丢不搭说。又被那伙乔男乔女将咱来拽,(白衙内做撞正末科)(白衙内云)不中,走、走、走!(同下)(正末唱)这田地上赤留兀刺那时节。(云)甚么人伴我这一脚?不是赶俺哥哥忙呵。我不道的饶了你也。(唱)

【天下乐】打得那一匹马不刺刺走不迭,(孙孔目同店小二上)(孙孔目云)我那浑家到那里去了?(正末唱)我这里便观也波绝,那里无话说,我见他自推自攧自硬咽。我与你便一处行,一处歇。哥也,不知道你烦恼因甚些?

(云)哥也,怎么撇了我先来了那?(孙孔目云)我因放我大嫂不下,我先回来看他,谁想这店中不见了大嫂也!(正末云)哥也,可怎生不见俺嫂嫂么?(孙孔目云)兄弟,你休问我,你则问店小二去。(正末云)兀那店小二,俺嫂嫂呢?(店小二做怕科)(孙孔目云)你则问店小二!(正末云)兀那厮,俺嫂嫂呢?(店小二云)着人拐的去了。(正末云)怎生着人拐将去了也。(正末做打店小二,孙孔目劝科)(正末云)哥也,你放手。(唱)

【醉扶归】则俺这拳起处如刀切,恨不得打塌这厮太阳穴。(孔目扳正末科,云)兄弟也,干他甚么事?(正末云)哥也,你放手。(唱)你将我这臂膊休扳住了者,(带云)我不打这厮别的,(唱)只打这厮强夺人妻妾。(带云)兀那厮,可不道"寄在不寄失"?(唱)你是个小主人家,可不道管着一个甚也?我恨不得一把火刮刮匝匝烧了你这村房舍!(云)哥也,我见来,我见来!一个男子汉,一个妇人,两上叠骑着马。我正行走着哩,被那马撞了我一脚。我待要赶去来。因为赶着哥哥,不曾去得。哥也,打与你一个模状儿,我见那厮的衣裳鞍马,说起来看是也不是?(唱)

【一半儿】我适才途中马上见他些,那一个妇人叠坐着鞍儿把身体趄,那一个乔才横摔着鞭儿穿插的别。我打个模状儿说,可不道有一半几朦胧倒有一半儿切!

(孙孔国云)店小二哥,你只听我兄弟说他穿的衣服,和你两个对着,可是他么?(店小二云)哥,你说将来,看是也不是?(正末唱)

【后庭花】那厮绿罗衫绦是玉结,皂头巾环是减铁。(店小二云)正是!正是!(正末唱)他戴着个玉顶子新棕笠,穿着对锦沿边干皂靴。(店小二云)这个一发是了,他叫做甚么衙内?(正末唱)那厮畅好是忒唓唓,且莫说他鸟戎儿小鹞,吹筒粘竿。有诸般来摆设,只他马儿上更驮着一个女艳冶。

(孙孔国云)眼见得他是一个权豪势要之家,着他拐了我浑家去,可怎了也?(正末云)哥也,那厮走得也不远,我和你赶将去。(店小二云)哥,我对你说,那个妇人在店里面唱一声道"眉儿镇常扢皱",那一个衙内在店外面唱一声道"夫妻每醉了还依旧";一个叫道"衙内",一个叫道"念儿",无三念无两念,只一念便念得走了。(正末唱)

【醉扶归】那妇人呵,他唱一句为关节,那乔才呵,他应一句到来也。两下里惯速速怕甚么途路赊,必然个宽打着大周折。我和你疾忙赶上者,将他一双的在马前拽。

(孙孔目云)兄弟你休去。你这一去,则是你独自一个,他那里人手极多,你手里又无兵器,则怕你近不得他。(正末唱)

【赚煞尾】我也不用一条枪,也不用三尺铁,则俺这壮士怒目前见血。东岳庙磕塔的相逢无话说,把那厮滴溜扑马上活挟。他若是与时节。万事无些;不与阿,山儿待放会劣忄敞。恼起我这草坡前倒拖牛的性格,强逞我这些敌官军勇烈,我把那厮脊梁骨各支支生撅做两三截!(下)

(孙孔目云)兀那厮,你认的拐了我浑家的那个人么?(店小二云)他是那白衙内,又唤做甚么白赤交。(孙孔目云)既然是这等,我去大衙门里告这厮走一遭去。我那个大嫂也,则被你想杀我也!(下)(店小二云)怎么了?那一个赶那厮去了,这一个告状去了。他这一去,若是赶不上回来,我可怎了?我关上门,也不开这酒店罢。(诗云)今日造化低,惹场大是非。不如关了店,只去吊水鸡。(下)


第三折

(白衙内领张千上,诗云)小子白衙内,平生好倚翠。拐了郭念儿,一日七个醉。自家白衙内的便是,自从我拐了那郭念儿来,我则怕那孙孔目来告状,因此上我借这大衙门坐三日,他若来告状,我自有个主意。张千,门首觑着,若有告状的,放他过来。(张千云)理会的。(孙孔目上,云)小生孙孔目的便是。被白衙内拐了我浑家去了。我来到这大衙门里,告他一状。冤屈也!(白衙内云)甚么人叫冤屈?张千,与我拿将过来!(张千云)当面。(白衙内云)兀那厮告甚么?(孙孔目云)大人,我告着白衙内白赤交拐了我浑家去了。望大人可怜见,与小人做主。他把良人妇女拐了,则这等干罢?那厮少不得车碾马踏,该杀该剐。(白衙内云)这厮,你怎么这等骂他,假似他听得呢?(孙孔目云)他有偌长耳朵?(白衙内云)这厮无礼,拿枷来,上了枷,下在死囚车里去。(孔目云)大人,我是原告!(白衙内云)我这衙门里则枷原告。(张千云)你如今告谁?(孙孔目云)我告白衙内。(张千云)你原来不认得白衙内?则这便是白衙内。(孙孔目云)原来他便是白衙内。我告了关门状,可着谁人救我那!(下)(白衙内云)如何?我道他来告状么。如今把这厮下在死回牢里,我直牢他,他浑家便属了我。凭着我这片好心肠,天也与我条儿糖吃。(同下)(丑扮牢子上,诗云)有福之人人服侍,无福之人服侍人。小可牢子便是。今日该我当直。有孔目孙荣下在死囚牢里。不免拿他出来。(孙孔目带枷上)(牢子云)入牢先吃三十杀威棍。(孙孔目云)大哥,则望你脚镣手扭,抬上匣床,使上滚肚索,拽、拽、拽。(孙孔目叫科)(牢子云)你灯油钱也无,免苦钱也无,倒要吃着死囚的饭,有这等好处?你也带挈我去走走。(正末上,云)这里也无人。山儿也,事要前思,免劳后悔。当此一日,小偻儸踏着山冈,问了三声,道"有好男子跟的孙孔目哥哥往泰安神州烧香去"。你正是囊里盛锥,失者自出。我便道"我敢去,我敢去"。又立了军状,在宋江哥哥跟前说下大言,保护得孙孔目无事还家来。若有些失错呵,愿输项上这颗头。同孔目下的山来,到得火炉店内,我和他草参亭上占房子去,不知甚么人把大嫂拐了去了。我说:"哥哥.你则在这里,我不问那里赶上那厮,夺得大嫂回来"。我则赶他去了,谁想那哥正告在刁了俺大嫂的白衙内根前,如今把哥下在死囚牢里。山儿也,你有甚么面目见俺宋江哥哥?我无计可使,权打扮做个庄家呆后生,提着这饭罐儿。我怎能够入的那牢里去呵?我自有个主意也。(唱)

【双调】【新水令】我可便为哥哥打扮个丑容仪,(带云)有那等不认得我的,他道我是个呆厮,呆厮;有那等认得我的,他便道我那里是真呆厮,倒是个真贼。(唱)怎知道我是那家公明的兄弟?可也自有咱心上事,不许外人知。将我这饭罐儿忙提,山儿也,可用着你那贼见识入牢内。

(做向古门问科,云)大哥,那里是那牢哩?(内应云)高墙儿矮门,棘针屯着的便是。(正末云)哦,高墙儿矮门儿,一周遭棘针屯着的便是。多谢了大哥。(做走科,云)此间是牢门首也。放下这饭罐儿,我拽动这牵铃索。山儿也,你寻思波,着那牢子便道:"你既是做庄家呆后生,便怎生认得个是牵铃索?"可不显出来了?旁边儿有这半头砖,我拾将起来,我是敲这门咱。叔待,叔待,你家里有人么?(牢子云)甚么人?敢是提牢官来了。住着,若是提牢官呵,拽动这牵铃索。可是甚么人打得这牢门冬冬的响?我且开开这门看咱。(正末与牢子撞倒科)(牢子云)我打您个弟子孩儿。(正末云)叔待,你为甚么打我那?(牢子笑科,云)原来是个庄家呆厮。(正末唱)

【落梅风】我这里高声的叫,叫到那五六口;哥哥你便开门,呆厮可便与哥哥支揖。(牢子打科,云)这呆厮好无礼也,你怎么抱住我两只手臂?我打这个弟子孩儿。(正末唱)做甚么恶哏哏怒从你那心上起?叔待,呆厮不曾汤着你,不索你没来由这般叫天吖地。

(牢子云)你是甚么人?(正末云)叔待,孩儿每是个庄家。(牢子云)你这庄家们倒会受用快乐。(正末云)叔待,俺这庄家至受苦恼也。(唱)

【夜行船】俺家里要打水浇畦,(带云)打罢那水,浇罢那畦,俺娘道:"果厮,你还不往田里去。"(唱)我又索与他压耙扶犁。(牢子云)好也,他把我当耕牛使用。(正末唱)我家里还待要打柴刈苇,织履编席,倒杼翻机。俺做庄家忒老实,俺可也不谎诈不虚脾。

(牢子云)兀那厮,你来这里做甚么?(正末云)叔待,你家里有我个孙孔目哥哥么?(牢子云)这弟子孩儿不知是牢,他说是我家里。他姓孙,你可姓甚么?(正末云)我姓王。(牢子云)我打这个弟子孩儿!他姓孙,你姓王,怎么是兄弟?(正末云)叔待,我可知和他不亲哩。这孔目跟的那官人到俺那乡里劝农去来,见我家房子干净,他就在俺家里下。俺娘见他是个孔目,将那好茶好饭儿这般管待他。因问俺娘姓什么,俺娘道:"我姓孙。"那孔国道:"我也姓孙。"他拜俺娘做姑姑。俺娘道:"俺家里别无甚么人,只则有这个呆厮,早晚去那城里面纳些秋粮儿,纳些夏税儿,你便照顾他。"俺是这般亲,俺那里是那真个的亲眷来那。(牢子云)原来是这等。(正末唱)

【甜水令】俺那时节因纳税当差,曾离乡下到来城内,(牢子云)这个也是认的兄弟,打甚么紧?(正末唱)因此上认义我做相识。(牢子云)若是要见他,须是替他将油灯钱、苦恼钱都与我些。(正末唱)我待要与俺哥哥送些茶饭,见些情义,俺两个又不是那真个亲戚。

【得胜令】呀,便问我要东西。叔待,则你那没梁桶儿便休提。不比你财主们多周济,量俺这穷庄家有甚的?俺真个堪嗤,俺孩儿每卧土坑披麻被,你可也争知?(带云)还有精着腿,无个裤儿穿的。(唱)谁有那闲钱补笊篱?

(牢子云)你看这个弟子孩儿,把这头扭过来,募过去,一阵尿臊臭。如今开开这牢门,我着他先进去,等待低下头,我一脚蹬倒这厮,我取一回笑。兀那呆厮,你先进牢里去,看你哥哥那。(正末云)叔待,你先行波。(牢子做不走科,云)我腿转筋。(正末云)叔待,你休怪呆厮说,俺家里个老驴也是这么抽蹄抽脚的。(牢子云)口走!(正末云)叔待,你又怎么的?(牢子云)我腿上一个疮、(正末云)早看觑着,不要迟了,怕变做疔疮哩。(牢子云)你看这厮骂得我好。(正末云)叔待,你将我的这件东西波。(牢子云)甚么东西?(正末云)俺娘与了我一贯钞,着我路上做盘缠,我就揣在怀里,怎么的吊了?俺大家寻一寻还我。(牢子云)等我替你寻。(牢子低头科)(正末蹬科)(牢子跌倒科)(正末入门科,云)叔待,我先进来了也。叔待,你家里怎生这般黑洞洞的?(牢子云)一个傻弟子孩儿!休要呆着,跟将我来。(正末云)叔待,你家里人一定不老实,可怎么高墙矮门儿,一周遭棘针儿屯着?(牢子云)呆厮,跟的我来,这是牢里。(正末笑科,云)呵、呵,我怎知是牢里?(唱)

【归塞北】他前面引只,我背后把他跟随。我将这田地儿踏,窝蛇儿来记,呀!谁知道一步步走入那棘针根底。

【雁儿落】-那坨儿里墙较低,那坨儿里门不闭。那坨儿里得空便,那坨儿里无寻觅。

(牢子云)跟着我入牢里去。(正末唱)

【川拨棹】跟着他入牢内,使尽我这贼见识。哭哭啼啼,切切悲悲。则俺那孔目哥哥在那里?你可也思量些甚饭食?

(云)孔国哥哥,(孙孔目应科,云)哎哟,唤我的是谁?(正末唱)

【七兄弟】我这里唤你,倒问我是谁?唤你的是王重义。(云)哎哟,哥哥也。(孙孔目云)兄弟也,你在那里来?(牢子打科,云)休要大惊小怪的!(正末唱)阁不住两眼忄西惶泪,俺哥哥含冤负屈有谁知?兀的不断送在高墙厚壁矮门内?

【梅花酒】哥,这罪也自省的,使不着你精细,使不着你伶俐,竟不知你甚日脱离?告押衙作疑惑,辨别个是和非。有关防无势力,把平人下在死田地。

【喜江南】呀;俺哥哥又不是打家截道的杀人贼,倒赔了个如花似玉的好娇妻,送与你这倚权挟势白衙内。到今朝这日,才得我非亲是亲的送那碗饭儿吃。

(牢子云)你看这呆厮,口里只管笃笃哺哺的说着许多说话。既然有饭,快拿将来喂他些罢。(正末云)叔待,与俺哥哥些饭儿吃。(做解手科)(牢子打科,云)你喂饱饭便罢,你怎么解他的手?(正末云)你休打波,叔待,不要斗我耍,你将我的来波。(牢子云)敢又是那一贯钞?(正末唱)

【归塞北】俺哥哥三朝的五日,可便忍饿耽饥。五六日不曾尝着水米,常言道饥饱劳役。

(云)权待,你将我的来波。(唱)

【雁儿落】他烟支支的撒滞殢,涎邓邓相调戏。别无人则有你,(云)你这个神道是甚么神道?(牢子云)这个是狱神。(正末云)你跪着我也跪着。(唱)咱两个说取一个牙疼誓。

(牢子云)你为甚么也跪着神道,要我说誓来?(正末唱)

【小将军】我恰才送些茶饭与俺哥哥且充饥,(带云)你恰才开门时节,你那头撞着我这头。叔待,有俫,(唱)明白的把一张匙却插在这里。这路大地下不是你个坌东西?叔待,我将你来跪了可便重还跪。(牢子云)你便这一张匙打甚么不紧?你喂你哥哥饭去。(正末云)哥哥,你吃些儿波。(孙孔目云)我吃不得了也。(正末云)哥哥不吃,我自家吃(牢子云)兀那呆厮,是甚么东西?(正末云)一罐子羊肉泡饭。哥哥不吃,我自家吃。(牢子云)你哥哥这几日吃死回的饭;他不吃。拿来我吃。(正末云)你真个要吃?管山的烧柴,管水的吃水,管牢的吃我脚后根。(牢子云)这厮他倒伤着我,将来我吃。(正末背科,云)我随身带着这蒙汗药,我如今搅在这饭里。他吃了呵,明日这早晚他还不醒哩。叔待,你吃,你吃。(牢子云)将来我吃。(做吹科)(正末云)叔待,吹甚么哩?(卒子云)将来,我吹去了些砒霜、巴豆。(牢子吃饭科,云)倒好饭儿。乡里人家着得那花椒多了,吃下去麻撒撒的。哎哟,麻撒撒的。(牢子倒科)(正末云)兀那牢子起来!这厮麻倒了也,到明日也还不醒哩。我解放了俺哥哥,则不俺哥哥一个人,我把这满牢里人都放了。我开开这门,你每各自逃生去。哥哥,我指与你一条大路,你一径先上梁山寨,见俺宋江哥哥去。我晚间杀了白衙内,回来献功也。(唱)

【鸳鸯煞】这厮他两三番会使拖刀计,咱安排下搭救哥哥智。只在今日明朝,得胜而归。畅道天理难欺,人心怎昧?则他这肉眼愚眉,把一个黑旋风爹爹敢来也认不得。(下)

(牢子起身慌科,云)哎哟,麻撒撒的。(下)


第四折

(白衙内同搽旦上)(白衙内诗云)借坐衙内放告牌,引得他人插状来。专待国牢身死后,方才做了永远夫妻大称杯。自家白衙内的便是。我将孙孔目下在死囚车中,早晚便是死的人也。俺夫妻永远团圆到老,兀的不快乐杀我也!正好饮酒,争奈无有了。我使的伴当去那同知家里取酒去,这早晚怎生不见来?(正末扮祗候上,云)自家山儿的便是。我昨日救了俺孙孔目哥哥,今夜晚间杀白衙内。我打扮做个祗候人,提着这瓶酒,我则能够到那厮根前,我自有个主意。天色晚了也,行动些,行动些。(唱)

【中吕】【粉蝶儿】酒果做缘由,安排下这场歹斗,两事家不肯干休。打这厮,损别人,安自己,他直吃到上灯前后。猛可里抬头,不觉的助杀气冷风吹透。

【醉春风】我想那一个滥如猫,这一个淫似狗。端的是泼无徒贼子,更和着浪包娄,出尽了丑、丑。情理难容,杀人可恕,怎生能够。

(做见科,云)兀的不是酒?(白衙内云)放下酒,你自出去。(正末云)这厮赶将我出来,我则在这窗儿外听着,看他说甚么。(搽旦云)行内,你坐着,我去看些好菜蔬来,再吃酒哩。(正末采住旦科,云)泼弟子,你认得我么?则我是王重义。休言语,但开口脖子上则一刀!(搽旦云)好汉挠我性命。(正末唱)

【上小楼】不要你将没作有,则要你贪花恋酒。我则见那一来一往,一上一下,摆脑摇头。则为你这个不识羞,和那个贼禽兽,双双的成就。(云)我不杀你,你可唱波。(供旦云)唱甚么那?(正末做揪搽旦科,唱)可唱你那"眉儿镇常扢皱"。(正末杀搽旦科,云)我把这一颗头且放在这里,我可杀白衙内去。这厮醉了,我怎么肯不由不暗杀了这厮?不免将冻酒喷醒他来,我。慢慢的杀他未迟。(做喷科)(白衙内云)盖了天窗,猫溺下尿来了。(做见正末科,云)你是谁?(正末唱)

【幺篇】争知道他在我面前,不提防我在他背后。只见他手脚张狂,左右拦当,何处奔投?则为这吃剑头,送得俺哥哥牢内囚,风也不透。(做揪白行内科,云)我不杀你,你唱波。(白衙内云)着我唱甚么?(正来唱)可唱你那"夫妻每醉了还依旧"。(正末杀白衙内科,云)我把两颗头都拿将来,做一搭里放者。再将他衣服上扯下一块来,捻做个纸捻,去腔子里蘸着热血,在白粉壁上写道:是宋江手下第十三个头领黑旋风李逵杀了这白衙内来。(诗云)从来白衙内,做事忒狡猾。拐了郭念儿,一步一勾搭。恼犯黑旋风,登时人性发。随你问旁人,该杀不该杀?写是写了,不免将着这二颗头,到梁山油上宋江哥哥根前献功去来。(唱)

【小梁州】谁着你一世为人将妇女偷,见不得皓齿星眸,你道有闲茶浪酒结绸缎,天缘楱,不枉了好风流。

【幺篇】虽则是婚姻注定前生有,到的我黑爹爹一笔都匀。那里也月下客,冰上叟,多管是杀人的领袖,(云)俺如今回去见宋江哥哥,他问道:"山儿,你那泰安州的事怎么了?"我可也不说别的,(唱)则献上这血沥沥两颗活人头!(下)

(宋江引吴学究、孙孔目,同卒子上)(宋江云)某乃宋江是也。因为神行太保戴宗打探李山儿消息,说孙孔目兄弟到得泰安神州庙半山里草参亭子上,回来早不见了他的浑家,元来是被白衙内拐骗去了。想这厮是个有权有势的人,李山儿一个如何近傍得他?为此与吴学究星夜领一枝人马前来接应。幸喜孙孔目兄弟已先来了,单不知李山儿的下落。大小偻儸,作速与我赶上去者。(正末上,云)兀那来的军马不是我宋江哥哥也?(宋江云)那挑着两个人头的不是李山儿么?(正末云)俺李山儿献功来!(掷人头科)(唱)

【满庭芳】奉哥哥元戎帅首,着我山儿、孔目,同去泰岳神州。又谁知草参亭上刚回后,早不见了泼贼淫囚。(带云)元来他与白衙内呵,(唱)他两个笑吟吟成双做偶,背地里悄促促设计施谋。(宋江云)他可设甚计谋来?(正末云)比时孙孔目哥哥赶上去,正要寻个大衙门告他下来,岂知白衙内那厮早借一座大衙门坐着,专等他来告状,就一把拿住,发下死回牢里。指望将他禁死了,与他浑家做了永远夫妻,可不好那。(唱)专等待来追究,便将他牢监固守,只落得尽场儿都做了鬼胡由。

(云)我想当日在哥哥根前立下军政文书,若不救的孙孔目出来,岂不怕输了我李山儿这一颗头那?(唱)

【十二月】因此上装一个送饭的沾亲带友,那一个管牢的便不乱扯胡揪。他见了咱拿着的是饭羹羊肉,就待要一气儿呷上两盏三瓯。他怎知道下的有砒霜巴豆,但吃着早麻撒撒,害得个魄丧魂丢。

【尧民歌】那时节先打发了孙家孔目出牢囚,我就直到他衙门里面报冤仇。只见他两个醉中情意正相投,更遇着我为他取到沽来酒。清也波讴,清讴乐未休,只这两句是他死时候。

(宋江云)他每两个唱着的是么曲儿,你就杀了他来?(正末云)当日那淫妇奸夫暗地期约,一个唱道"眉儿镇常扢皱",一个唱道"夫妻每醉了还依旧",两个跳上马,牙不约儿赤便走。今日撞着俺黑爹爹李山儿,一把揪住头髻,按翻地上,着他仍旧唱这两句曲儿。声未绝口,早磕擦的一板斧一个,劈下头来。(唱)

【随尾】他、他、他,也会一骑马双驮着走,怎知俺两板斧劈下了头。这都是亲身作业亲身受,不枉了立军状的山儿果应了口。

(宋江云)今日枭了奸夫、淫妇之首,都是李山儿之功也。小偻儸,将此两个首级挂号梁山泊前,警谕众庶。一面就忠义堂上,窨下酒,卧番羊,与孙孔目、李山儿共做一个庆喜筵席者。(词云)白衙内倚势挟权,泼贱妇暗合团圆。孙孔目反遭缧绁,有口也怎得伸冤?黑旋风拔刀相助,双献头号令山前。宋公明替天行道,到今日庆赏开筵。

题目及时雨单责状

正名黑旋风双献功

台殿郁岧峣,南溟入望遥。湿云龙户雨,残日虎门潮。

叶堕三城暮,天高一雁飘。回飙起蘋末,长啸动荒椒。

乱后知谁在,花时见汝归。转怜经岁别,如与故人违。

道路曾风雨,楼台半是非。深闺春寂寂,帘卷又斜晖。

扫除烦恼即清凉,看淡荣华忆故乡。爱网解时疑网脱,尘缘悟后道缘长。

篆纹成字天然势,茶味回甘自在香。欲唤梦中人早醒,拾薪先为煮黄粱。

噫吁嚱,噫嚱一曲难为听,
桑麻垅亩今荆榛。子规夜诉仓庚鸣,
时至气化能无声。高皇神武百世业,
安汉小子为凭陵。九十六万目可掩,
奈何从臾皆群臣。臣乎臣乎胡乃尔,
富汝贵汝庸何生。炎精白昼欲晦蚀,
日角眉目尤精神。古来权柄不早去,
止为鱼肉涂生灵。生灵涂炭自兹始,
古往今来只如此。重华一去何时还,
志士幽人泪如雨。
达来何处更追寻,放旷谁论古与今。
风带泉声流谷口,云和山影落潭心。
资身自有衣中宝,济世谁藏室内金。
策杖偶来林下坐,鸟声相和唱圆音。

孤踪清节,任高飞遐举,龙潜云逸。国破家亡何所有?

剩得董南真笔。大义君臣,同心兄弟,忠孝由中出。

逍遥尘外,叹时人似沙虱。

何必天子书门,有司供直,始可称华密。闻说荆溪风土厚,好借城边廛一。

老妪情亲,东坡住稳,终日吟摇膝。俄傅唐贡,产茶更产芝术。

小院声声玉漏稀,遥知清露湿柴扉。微濛曙色鸡声乱,人静窗纱鸟影来。

昨宵风雨壮,日出课我童。樊椤既粗葺,设酒邀邻翁。

妪稚攀树根,柈沥亦得通。三申守望义,再讲和睦风。

皆云前搂取,多出于流庸。蓐炊而露食,迫此水旱穷。

闻言动隐悯,语罢还深忡。假若设官樆,岂亦容剽攻。

处分一失职,攘敚纷相从。草野弄金革,朝廷问玉弓。

人性本忠厚,天心原大公。怀柔王者术,孚格道所隆。

搔爪有何益,躤稻终无功。乃知鄙夫志,用意苦不洪。

轗轲遘世乱,何以托吾躬。漆女惜园葵,安知中所恫。

才见花开压绮丛,花飞又是暮春中。纷纷糁径铺毡密,点点沾衣坠雨红。

野雀穿枝争啄子,狂蜂绕砌却腾空。荣枯自是关时令,错遣诗人怨陌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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