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阴三月三,草生水初活。相将趋水次,天影与波阔。
春水似胜秋,冰释未匝月。水边虽无人,春气自发越。
畏庐商画稿,最取山一抹。林间窣堵坡,势若涌木末。
嬉游甘适野,聊散冲冠发。肉食者谋之,榱栋崩且折。
吾侪归何党,曷不乐今日。
神仙中人不易得,三花云是神仙术。一花一叶著奇芳,说与世人俱不识。
阿翁生子子生孙,南北医传良相门。一色杏花随地种,百年大树至今存。
忆自六飞南渡后,玉带金鱼赐高手。虢国曾闻扁鹊来,上池何待桑公授。
盐官故家遗庆长,埙篪迭奏含宫商。东汉中郎知郭泰,长安女子识韩康。
仲也敲门来话别,大帆直指燕山月。星汉遥通析木津,关山正及梁园雪。
紫塞霜高雁背寒,酒酣上马驼裘单。一七神楼须报捷,早凭南使寄书还。
一雨毋嫌骤,炎蒸得解围。桃笙疏不御,蕉萐顿忘挥。
月暗萤偷照,风清虫趣机。所思期不至,还是掩荆扉。
髫年挑尽兰缸话。引剑青尊下。几回花发几销魂。
长共一帘蟾彩向黄昏。
君今自在青云上。蓑笠容来往。藓阶留印旧游踪,还倚碧烟春嶂翠屏风。
香篆锁重云。梦也还真。年年芳草认罗裙。只有玉梅花万点,月逗春痕。
寂寞软红尘。玉碎珠分。雪肤花貌可怜人。隔个绿波招不得,黯尽吟魂。
律非缚,禅非脱。蝴蝶梦庄周,周公制礼乐。会则事同一家,不会则万别千差。
一片白云生岭上,几回开了又还遮。
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盖村夫俗子,其学问皆预先备办。如瀛洲十八学士,云台二十八将之类,稍差其姓名,辄掩口笑之。彼盖不知十八学士、二十八将,虽失记其姓名,实无害于学问文理,而反谓错落一人,则可耻孰甚。故道听途说,只办口头数十个名氏,便为博学才子矣。
余因想吾八越,惟馀姚风俗,后生小子,无不读书,及至二十无成,然后习为手艺。故凡百工贱业,其《性理》《纲鉴》,皆全部烂熟,偶问及一事,则人名、官爵、年号、地方枚举之,未尝少错。学问之富,真是两脚书厨,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或曰:“信如此言,则古人姓名总不必记忆矣。”余曰:“不然,姓名有不关于文理,不记不妨,如八元、八恺,厨、俊、顾、及之类是也。有关于文理者,不可不记,如四岳、三老、臧榖、徐夫人之类是也。”
昔有一僧人,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谈阔论,僧畏慑,拳足而寝。僧人听其语有破绽,乃曰:“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是两个人。”僧曰:“这等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自然是一个人!”僧乃笑曰:“这等说起来,且待小僧伸伸脚。”余所记载,皆眼前极肤浅之事,吾辈聊且记取,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故即命其名曰《夜航船》。
古剑陶庵老人张岱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