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本自足,人事或相须。东坡画三昧,乃与龙眠俱。
黄州富丘壑,馀杭渺江湖。已困口嘲弄,更堪手糊涂。
其来本游戏,所到非功夫。平生斜川翁,尚友千载馀。
可闻不可见,风标定何如。笑倩李居士,为予巧形模。
临流想有诗,沧浪元非渔。不入声利场,政恐吾足污。
二公有深意,百年留此图。不著色尘相,澹然如游天地初。
主人牢缄縢,丹青有渝此不渝。
东野山人有晋风,归来三径自栽松。锦囊句好闲中趣,铅鼎丹成静处功。
无事杖藜随野鹤,有时隐几看晴峰。长江近日风波恶,莫向深渊下钓筒。
广莫戒寒,玄英启谢。感彼时变,悲此物化。独步闲朝,哀叹静夜。
德非颜原,屡空蓬舍。轻服御冬,蓝褐当夏。正未墨突,逝将命驾。
幸赖吾贤,少以慰藉。
顾瞻中宇,一朝分崩。天网既紊,浮鲵横腾。运首北眷,邈哉华恒。
虽欲凌翥,矫翮靡登。俯惧潜机,仰虑飞罾。惟其崄哀,难辛备曾。
庶睎河清,混焉未澄。
自我徂迁,周之阳月。乱离方焮,忧虞匪歇。四极虽遥,息驾靡脱。
愿言齐衡,庶几契阔。虽云暗投,圭璋特达。绵驹之变,何有胡越。
子固乔楚,我伊罗葛。无贵香明,终自㵶渴。未若遗荣,閟情丘壑。
逍游永年,抽簪收发。
一径走峻阪,崖壁若环卫。行行渐幽黯,如入永巷内。
日御历线天,见午不见未。乱山鲜木石,蠢蠢惟积块。
堆阜忽俯瞰,突兀压我背。脉疏质已离,砉然恐其坠。
势险比岩墙,疾驱思纵辔。却怪绕马首,抗行断复缀。
保无或偶然,适与祸机会。颇闻汉韩侯,奋迹致高位。
一蹶中危法,乃为儿女卖。讵伊非英豪,良由昧进退。
即今吊荒冢,行客发深慨。懔懔抱微躯,羁孤弥自贵。
我昔游沧海,披图访名山。五岳三山常在念,匡庐瀑布相往还。
自从轗轲赋归来,雄剑锈涩生苍苔。有时登高纵远望,临风感事增徘徊。
有客有客山中回,高谈四座倾金罍。话我罗浮福地好,千岩万壑真堪老。
莲峰四百插清秋,烟霞缥缈连蓬岛。黄龙洞深猿狖号,铁桥窈窕岚霏扫。
清泉白石羽人居,隐文秘诀真仙造。丹井犹存葛洪旧,九转功成飞步早。
此中胜事难得知,世上勋名安足道。我来听此心茫然,层崖叠嶂生眼前。
酒酣起坐复长啸,赤脚欲踏罗浮巅。寒风吹林夜瑟瑟,恍惚如闻卓锡泉。
形骸脱略遗垢俗,愿入山中结胜缘。乃知富贵徒为尔,黄金白璧终须捐。
脂韦磬折事权贵,何如逍遥寻列仙。我歌罗浮吟,请君倾耳意实深。
高台曲池终已矣,翠微丹壁空岖嵚。寄言宇宙摄生者,好向飞云顶上寻。
斗鸡台北盘羊西,眼中青海与月支。骓駓骃骆骝騵骐,沙平草软十万蹄。
穹庐月落光熹微,点点草头同敛棋。碧眼赤髯环不离。
黄皮靴阔毡裘肥,鞍鞯精铁玄熊皮。翻身上马作马嘶,一人马前作奔敌。
万马飞逐云烟移,一人殿后长竿提。口中马语无人知,天明霜露犹未晞。
尘埃已塞谷与蹊。前群上桥后群继,万炮飞击蹄声齐。
桥姚但用谷量马,一群一谷纷排挤。三駣八?杂牝牡,九良五驽兼黄骊。
健儿入群马惊突,绳竿掣首施鞲羁。左腾右逸额尔敏,一堕不愁成肉麋。
纷纷驵侩牵人衣,手指白黑呼与骑。默者凤臆鸣麟鬐,步者发电奔逾辉。
千金百缗值不一,一顾再顾十倍奇。安能钩距得其实,以手作口讔可疑。
氐郎割券乐奇羡,连尾不足书成嘻。世无薛公与非子,筋肉不识由人欺。
乌孙突厥有谁致,致亦不过驽与疲。有唐八坊七十万,张公能事惟蕃滋。
绳钩直曲岂能识,但取立仗何愁稀。籋云喷玉困辕下,老乌啄疮血淋漓。
鞭箠刻烙厮养虐,速死不得徒歔欷。我虽相马胜董子,不明此中谁駃騠。
荒山嵯嶪愁鸡栖,只求款段寻幽宜。垂鞭亸鞚穿花堤,幸免折髀即庶几。
自朝至昃所见非,十驾九蹶无高低。殷勤剪刷是何意,帝闲方此徵雄姿。
神奴却笑王湛痴,我痴已矣将安之。空将天马歌西北,不诵田家秧马诗。
㸌㸌城头五丈旗,万人辇土事增陴。念当拔白俱登守,恨乏骁雄济一时。
一片珠江月,凉波欲化烟。海如天不夜,人合酒为年。
香雾瞢腾泫,镫光上下连。金钱能买醉,樽共倒花前。
文人相轻,自古而然。傅毅之于班固,伯仲之间耳,而固小之,与弟超书曰:“武仲以能属文为兰台令史,下笔不能自休。”夫人善于自见,而文非一体,鲜能备善,是以各以所长,相轻所短。里语曰:“家有弊帚,享之千金。”斯不自见之患也。
今之文人:鲁国孔融文举、广陵陈琳孔璋、山阳王粲仲宣、北海徐干伟长、陈留阮瑀元瑜、汝南应瑒德琏、东平刘桢公干,斯七子者,于学无所遗,于辞无所假,咸以自骋骥騄于千里,仰齐足而并驰。以此相服,亦良难矣!盖君子审己以度人,故能免于斯累,而作论文。
王粲长于辞赋,徐干时有齐气,然粲之匹也。如粲之《初征》、《登楼》、《槐赋》、《征思》,干之《玄猿》、《漏卮》、《圆扇》、《橘赋》,虽张、蔡不过也,然于他文,未能称是。琳、瑀之章表书记,今之隽也。应瑒和而不壮,刘桢壮而不密。孔融体气高妙,有过人者,然不能持论,理不胜辞,至于杂以嘲戏。及其所善,扬、班俦也。
常人贵远贱近,向声背实,又患闇于自见,谓己为贤。夫文本同而末异,盖奏议宜雅,书论宜理,铭诔尚实,诗赋欲丽。此四科不同,故能之者偏也;唯通才能备其体。
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譬诸音乐,曲度虽均,节奏同检,至于引气不齐,巧拙有素,虽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
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是以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见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辞,不托飞驰之势,而声名自传于后。故西伯幽而演易,周旦显而制礼,不以隐约而弗务,不以康乐而加思。夫然则,古人贱尺璧而重寸阴,惧乎时之过已。而人多不强力;贫贱则慑于饥寒,富贵则流于逸乐,遂营目前之务,而遗千载之功。日月逝于上,体貌衰于下,忽然与万物迁化,斯志士之大痛也!
融等已逝,唯干著论,成一家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