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宵明月为谁好,记得初来正合夜。城头火客喏不断,花上鹊栖惊欲下。
更深未觉单衣怯,风细只疑清露泻。漂流南北心已老,绵历间关身自亚。
伤心黄卷不相契,过眼青春难更借。那知交臂辄深扃,骤学问囚谁与谢。
家书杳邈隔重岭,客饭酸咸真传舍。慇勤儿女置只鲤,璀璨盘蔬胜木蔗。
定知何日遂能归,却忆今朝真可怕。解衣就枕已多三,喘咄多言翻自骂。
今夕何夕夜未央,天寒拥炉更漏长。缩肩环坐有饥色,呼童取芋灰为塘。
蹲鸱得火良易熟,脱落皮毛如紫玉。迭煨迭进争相先,笑语颇喧知实腹。
锦里先生亦不贫,家园收拾动千斤。凶年自可活妻子,美好不减岷江滨。
邺侯昔游衡岳左,懒瓒食馀贻半个。我今归去隐家山,岂复从人觅残颗。
臞儒奉养亦已微,一饱便吟煨芋诗。君不见齐公夜半意不嗛,易牙煎熬燔炙和调五味而进之。
古之所谓豪杰之士者,必有过人之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
夫子房受书于圯上之老人也,其事甚怪;然亦安知其非秦之世,有隐君子者出而试之。观其所以微见其意者,皆圣贤相与警戒之义;而世不察,以为鬼物,亦已过矣。且其意不在书。
当韩之亡,秦之方盛也,以刀锯鼎镬待天下之士。其平居无罪夷灭者,不可胜数。虽有贲、育,无所复施。夫持法太急者,其锋不可犯,而其势未可乘。子房不忍忿忿之心,以匹夫之力而逞于一击之间;当此之时,子房之不死者,其间不能容发,盖亦已危矣。
千金之子,不死于盗贼,何者?其身之可爱,而盗贼之不足以死也。子房以盖世之才,不为伊尹、太公之谋,而特出于荆轲、聂政之计,以侥幸于不死,此圯上老人所为深惜者也。是故倨傲鲜腆而深折之。彼其能有所忍也,然后可以就大事,故曰:“孺子可教也。”
楚庄王伐郑,郑伯肉袒牵羊以逆;庄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遂舍之。勾践之困于会稽,而归臣妾于吴者,三年而不倦。且夫有报人之志,而不能下人者,是匹夫之刚也。夫老人者,以为子房才有余,而忧其度量之不足,故深折其少年刚锐之气,使之忍小忿而就大谋。何则?非有生平之素,卒然相遇于草野之间,而命以仆妾之役,油然而不怪者,此固秦皇之所不能惊,而项籍之所不能怒也。
观夫高祖之所以胜,而项籍之所以败者,在能忍与不能忍之间而已矣。项籍唯不能忍,是以百战百胜而轻用其锋;高祖忍之,养其全锋而待其弊,此子房教之也。当淮阴破齐而欲自王,高祖发怒,见于词色。由此观之,犹有刚强不忍之气,非子房其谁全之?
太史公疑子房以为魁梧奇伟,而其状貌乃如妇人女子,不称其志气。呜呼!此其所以为子房欤!
江从归峡来,万派争一窭。横石亘其前,直下泻悬溜。
欲下不下时,其势犹未骤。陡跌忽仰翻,直驰更回斗。
白日生雷霆,雹雨忽奔凑。深冥不测底,淘刷厚坤透。
长年素习险,到此俱眩瞀。人声杂水声,飞沫溅襟袖。
深疑咫尺间,鬼伯已预候。出险如再生,惊喜念交辏。
舟师擂大鼓,牲醴谢神佑。具道过此滩,往往遭倾覆。
上滩须顾前,下滩须顾后。上滩力可施,下滩力难救。
云顽欲雪不雪,梅冻将花未花。荒草狭蹊山路,断桥流水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