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云海。方丈蓬壶何处在。拟泛轻舟。一到金鳌背上游。
琼楼珠室。千岁蟠桃初结实。月冷风清。试倩双成吸玉笙。
生逢尧舜仁,得作岭海游。虽怀跫然喜,岂免跕堕忧。
暮雨侵重膇,晓烟腾郁攸。朝盘见蜜唧,夜枕闻鸺鹠。
几欲烹郁屈,固尝馔钩辀。舌音渐獠变,面汗尝骍羞。
赖我存黄庭,有时仍丹丘。目听不任耳,踵息殆废喉。
稍欣素月夜,遂度黄茅秋。我兄清庙器,持节瘴海头。
萧然三家步,横此万斛舟。人言得汉吏,天遣活楚囚。
惠然再过我,乐哉十日留。但恨参语贤,忽潜九原幽。
万里倘同归,两鳏当对耰。强歌非真达,何必师庄周。
雪髯霜鬓语伧狞,淡荡园林取次行。要识将军不凡意,从来祇啜小人羹。
柳塘荡漾,正片片寒鸥,乱红争浴。问谁水曲。把秦人洞穴,影藏深竹。
白犬黄鸡,亦爱渔郎信宿。雨新足。喜灌溉稍閒,能把书读。
山翠低染屋。恁耐得青青,十眉春绿。傍檐种菊,渐参差逗出,数峰麋鹿。
玉瓮霞浮,尽尔神仙厚禄。过幽谷。听莺声,又兼丝肉。
春中渡河阳,倏忽到曲里。满村开杏花,参差亦堪喜。
关吏自北来,云承吕夫子。遣之迎野翁,谨愿颇谦礼。
述答俱有章,稽援或通理。感叹君子居,端能化凡鄙。
隔岁慕良觌,不谓迩若此。芳春解人意,夹路叠红紫。
宿酲方苦人,毕览兴弥起。
今代皇华使,张纲德业优。弓刀閒上将,旌节按诸侯。
强禦成擒虎,高才善解牛。遥怜浙江水,不向宛溪流。
不采商山芝,不饮菊溪水。积善有馀庆,本根庇葛藟。
蔼蔼苍颜翁,卓哉古君子。含饴弄曾元,一一分甘旨。
养堂临清溪,溶溶风日美。崇兰叶娟娟,流泉石齿齿。
孙枝又生孙,莲子复结子。老翁顾而笑,童孙喜欲起。
握印复提戈,他日卜青紫。青紫何足荣,善人后应尔。
煌煌五代诰,垂光仁寿里。
龙洞山农叙《西厢》,末语云:“知者勿谓我尚有童心可也。”夫童心者,真心也。若以童心为不可,是以真心为不可也。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人而非真,全不复有初矣。 童子者,人之初也;童心者,心之初也。夫心之初,曷可失也?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
盖方其始也,有闻见从耳目而入,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其长也,有道理从闻见而入,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其久也,道理闻见日以益多,则所知所觉日以益广,于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而务欲以扬之而童心失。知不美之名之可丑也,而务欲以掩之而童心失。夫道理闻见,皆自多读书识义理而来也。古之圣人,曷尝不读书哉。然纵不读书,童心固自在也;纵多读书,亦以护此童心而使之勿失焉耳,非若学者反以多读书识义理而反障之也。夫学者既以多读书识义理障其童心矣,圣人又何用多著书立言以障学人为耶?童心既障,于是发而为言语,则言语不由衷;见而为政事,则政事无根柢;著而为文辞,则文辞不能达。非内含于章美也,非笃实生辉光也,欲求一句有德之言,卒不可得,所以者何?以童心既障,而以从外入者闻见道理为之心也。
夫既以闻见道理为心矣,则所言者皆闻见道理之言,非童心自出之言也,言虽工,于我何与?岂非以假人言假言,而事假事、文假文乎!盖其人既假,则无所不假矣。由是而以假言与假人言,则假人喜;以假事与假人道,则假人喜;以假文与假人谈,则假人喜。无所不假,则无所不喜。满场是假,矮人何辩也。然则虽有天下之至文,其湮灭于假人而不尽见于后世者,又岂少哉!何也?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苟童心常存,则道理不行,闻见不立,无时不文,无人不文,无一样创制体格文字而非文者。诗何必古《选》,文何必先秦,降而为六朝,变而为近体,又变而为传奇,变而为院本,为杂剧,为《西厢曲》,为《水浒传》,为今之举子业,皆古今至文,不可得而时势先后论也·故吾因是而有感于童心者之自文也,更说什么六经,更说什么《语》、《孟》乎!
夫六经、《语》、《孟》,非其史官过为褒崇之词,则其臣子极为赞美之语,又不然,则其迂阔门徒、懵懂弟子,记忆师说,有头无尾,得后遗前,随其所见,笔之于书。后学不察,便谓出自圣人之口也,决定目之为经矣,孰知其大半非圣人之言乎?纵出自圣人,要亦有为而发,不过因病发药,随时处方,以救此一等懵懂弟子,迂阔门徒云耳。医药假病,方难定执,是岂可遽以为万世之至论乎?然则六经、《语》、《孟》,乃道学之口实,假人之渊薮也,断断乎其不可以语于童心之言明矣。呜呼!吾又安得真正大圣人童心未曾失者而与之一言文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