繄谁画此百牛图?绢素淋漓悬雨壁。摩挲细认角头奇,无乃戴嵩留宦墨。
牧童骑策过前村,春树阴阴春草碧。云收雾敛山花明,远近巅崖翠光湿。
平湖断岸水浅深,皱縠粼粼如展席。犊眠草间牛不乳,饥齧青刍砺苍石。
或饮或浴云满身,物我相忘祇自得。横斜体态百头殊,牧竖笼雏戏阡陌。
有时背上颠倒骑,细雨斜阳横短笛。时平放尔桃林中,布谷催耕苦相迫。
呜呼比年兵革弥天下,千畦万陇生荆棘。只今农父把锄梨,处处开耕皆尔力。
斗米三钱户不扃,四海苍生无菜色。
晨光淑初夏,野意招游踪。策马阳山行,所亲远来从。
下马结桂枝,道穿白龙宫。藉彼宫里草,乘彼桂下风。
渴饮丹井泉,泉甘思虑空。希君遗人世,相将寻赤松。
白石何齿齿,幽泉复泠泠。十年来京邑,远此林壑情。
取琴为我弹,弹作涧下声。涵云出细窦,悬响漱珑玲。
奔流激浅濑,飞沬溅瑶琼。峻如倾崖急,怒若过峡惊。
回渊阻云根,水涩不得行。冲破歘奔放,奋迅如建瓴。
委蛇及水镜,扩然犹且清。雅操得真趣,馀音绎以成。
挥手未终曲,怅望故山青。泉石无遐思,兴乐在广庭。
吾恒恶世之人,不知推己之本,而乘物以逞,或依势以干非其类,出技以怒强,窃时以肆暴,然卒迨于祸。有客谈麋、驴、鼠三物,似其事,作《三戒》。
临江之麋
临江之人畋,得麋麑,畜之。入门,群犬垂涎,扬尾皆来。其人怒,怛之。自是日抱就犬,习示之,使勿动,稍使与之戏。积久,犬皆如人意。麋麑稍大,忘己之麋也,以为犬良我友,抵触偃仆,益狎。犬畏主人,与之俯仰甚善,然时啖其舌。
三年,麋出门,见外犬在道甚众,走欲与为戏。外犬见而喜且怒,共杀食之,狼藉道上,麋至死不悟。
黔之驴
黔无驴,有好事者船载以入,至则无可用,放之山下。虎见之,庞然大物也,以为神。蔽林间窥之,稍出近之,慭慭然,莫相知。
他日,驴一鸣,虎大骇,远遁,以为且噬己也,甚恐。然往来视之,觉无异能者。益习其声,又近出前后,终不敢搏。稍近益狎,荡倚冲冒,驴不胜怒,蹄之。虎因喜,计之曰:“技止此耳!”因跳踉大㘎,断其喉,尽其肉,乃去。
噫!形之庞也类有德,声之宏也类有能,向不出其技,虎虽猛,疑畏,卒不敢取;今若是焉,悲夫!
永某氏之鼠
永有某氏者,畏日,拘忌异甚。以为己生岁直子;鼠,子神也,因爱鼠,不畜猫犬,禁僮勿击鼠。仓廪庖厨,悉以恣鼠,不问。
由是鼠相告,皆来某氏,饱食而无祸。某氏室无完器,椸无完衣,饮食大率鼠之馀也。昼累累与人兼行,夜则窃啮斗暴,其声万状,不可以寝,终不厌。
数岁,某氏徙居他州;后人来居,鼠为态如故。其人曰:“是阴类,恶物也,盗暴尤甚。且何以至是乎哉?”假五六猫,阖门撤瓦灌穴,购僮罗捕之,杀鼠如丘,弃之隐处,臭数月乃已。
呜呼!彼以其饱食无祸为可恒也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