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翁无复思如泉,墨客能回漆作烟。何意峥嵘四君子,肯来相伴一灯前。
君不见绿槐荫夏摇千门,移秧遍野缲盈盆。天公忽作弥月雨,忧岁上勤黄屋尊。
我家茆庐劣容膝,随水倾摧非瑞室。街衢生鱼堪佐饔,檐霤垂龙欲穿石。
仰天又见兴油云,乾雨误点波连村。马牛不辩固其理,蛙黾同处何容论。
休叹栖苴接飞翼,林端会见宾红日。木饥水毁傥时运,救灾行看恩洋溢。
一番风雨一番凉。炯秋光。又重阳。潇洒东篱,浑学汉宫妆。
今日且须开口笑,花露袅,鬓云香。
泼醅新取淡鹅黄。趁幽芳。趣飞觞。落帽当时,□发少年狂。
万事破除惟有此,尘外客,醉中乡。
予生宝庆之三岁,五月十一日己未。五十有八甲申年,其日己未亦复然。
天支地干标六秀,四柱得一文且寿。阳火在天为太阳,阴火为月受日光。
将望之前四日夕,十分圆光已八七。常闻人生不满百,何幸七十且八十。
文章学问七八分,亦胜愚夫老无闻。古之五月而生者,后有胡广前田文。
予贱不敢望汉相,贫亦不能孟尝君。借使时人不比数,自有诗名照千古。
垂弧之月至于今,适逢前五仍后五。稚女簪榴花,小儿著艾虎。
宿酲困不解,依旧醉起舞。不妨一年两度作生朝,更造菖蒲酒,饮过闰端午。
暄风宜男花,凉日忘忧草。一种两含情,亲容梦中老。
起视星河淡不流,徘徊吟望思悠悠。五更鼓角喧天府,一道氤氲到画楼。
自觉过庭家学远,悬知人海赤珠浮。忽惊羽翮翩跹至,始信吾家有仲谋。
金仙识灵境,振锡西天来。梵宫跨绝巘,綵翠何壮哉。
海水入金钵,洒旱遍九垓。遂令区中人,瞻望心徘徊。
我思脱万劫,郁悒惭非才。青莲发兹山,何必登三台。
行将睹宝月,高举超凡埃。
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盖村夫俗子,其学问皆预先备办。如瀛洲十八学士,云台二十八将之类,稍差其姓名,辄掩口笑之。彼盖不知十八学士、二十八将,虽失记其姓名,实无害于学问文理,而反谓错落一人,则可耻孰甚。故道听途说,只办口头数十个名氏,便为博学才子矣。
余因想吾八越,惟馀姚风俗,后生小子,无不读书,及至二十无成,然后习为手艺。故凡百工贱业,其《性理》《纲鉴》,皆全部烂熟,偶问及一事,则人名、官爵、年号、地方枚举之,未尝少错。学问之富,真是两脚书厨,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或曰:“信如此言,则古人姓名总不必记忆矣。”余曰:“不然,姓名有不关于文理,不记不妨,如八元、八恺,厨、俊、顾、及之类是也。有关于文理者,不可不记,如四岳、三老、臧榖、徐夫人之类是也。”
昔有一僧人,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谈阔论,僧畏慑,拳足而寝。僧人听其语有破绽,乃曰:“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是两个人。”僧曰:“这等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自然是一个人!”僧乃笑曰:“这等说起来,且待小僧伸伸脚。”余所记载,皆眼前极肤浅之事,吾辈聊且记取,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故即命其名曰《夜航船》。
古剑陶庵老人张岱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