殢春残,病酒近黄昏,东风冷于秋。正隔纱烟窈,飘镫雨急,相望红楼。
堕絮飞花不了,好计一年休。江水知人意,迎泪西流。
只有高台歌舞,恁半妆易试,急拍难收。觑雕梁如客,惊燕为谁留。
涨回波、天涯尘满,怕未堪、重上木兰舟。帘前路,变青芜色,渐引閒愁。
闻君失却娇生子,老泪淋漓尺五棺。情逐雨花春落寞,恨随江水夜瀰漫。
帘前逐鸟竿犹在,纸上涂鸦墨未乾。应对阿婆伤往事,啼乌声里说更残。
琼岛春深,液池波明,晴阳正丽花磗。宫漏声中,几回暗度华年。
碧桃丹杏参差过,渐风翻、红药阶前。趁微吟、退直鸣珂,满袖炉烟。
才看扈跸红云辇,又三天侍宴,寿寓闭筵。仙乐琳琅,也曾梦到鸥边。
果骝酒榼城相路,掩丛林、十亩花妍。莫辜他、锦幄猩屏,曾约银笺。
元阳烹炼金光阙。不使暗魔来盗窃。常持清净有功能,永结神丹无漏泄。
闲心一片如冰雪。自有长生无夜月。盖因离坎虎龙调,消尽我人猿马歇。
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盖村夫俗子,其学问皆预先备办。如瀛洲十八学士,云台二十八将之类,稍差其姓名,辄掩口笑之。彼盖不知十八学士、二十八将,虽失记其姓名,实无害于学问文理,而反谓错落一人,则可耻孰甚。故道听途说,只办口头数十个名氏,便为博学才子矣。
余因想吾八越,惟馀姚风俗,后生小子,无不读书,及至二十无成,然后习为手艺。故凡百工贱业,其《性理》《纲鉴》,皆全部烂熟,偶问及一事,则人名、官爵、年号、地方枚举之,未尝少错。学问之富,真是两脚书厨,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或曰:“信如此言,则古人姓名总不必记忆矣。”余曰:“不然,姓名有不关于文理,不记不妨,如八元、八恺,厨、俊、顾、及之类是也。有关于文理者,不可不记,如四岳、三老、臧榖、徐夫人之类是也。”
昔有一僧人,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谈阔论,僧畏慑,拳足而寝。僧人听其语有破绽,乃曰:“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是两个人。”僧曰:“这等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自然是一个人!”僧乃笑曰:“这等说起来,且待小僧伸伸脚。”余所记载,皆眼前极肤浅之事,吾辈聊且记取,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故即命其名曰《夜航船》。
古剑陶庵老人张岱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