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拙存吾道,幽居近物情。
桑麻深雨露,燕雀半生成。
村鼓时时急,渔舟个个轻。
杖藜从白首,心迹喜双清。
晚起家何事,无营地转幽。
竹光团野色,舍影漾江流。
失学从儿懒,长贫任妇愁。
百年浑得醉,一月不梳头。
衰颜甘屏迹,幽事供高卧。
鸟下竹根行,龟开萍叶过。
年荒酒价乏,日并园蔬课。
犹酌甘泉歌,歌长击樽破。
益以扼为国,前后辟两门。剑栈径偪侧,峡江浪崩奔。
盘礴六十州,奠位西南坤。天险岂轻设,参旗宁易扪。
我行当严冬,岸沙高涨痕。绝壁走猱玃,深潭伏鼍鼋。
东逝注沧海,西来非一源。相传石笋三,下接滟滪根。
长怀草庐公,受遗龙准孙。志节局不展,德义深可尊。
矧伊跃马壮,得与同日论。形势今犹昔,世故难为言。
抚事重感慨,遐瞻莽尘昏。空馀瀼西东,未泯冰雪魂。
腊残春意动,清波跃河豚。挝鼓趣下峡,渚宫同一尊。
滇海凤酋残,合浦交夷肆。六诏达两江,苗黎梗异志。
孔公守田州,三日峒獠至。出战良独难,婴城苦无备。
公日有我在,开门辄重闭。群獠望充斥,太守跨单骑。
轻身诣蛮峒,挥手却徒隶。踯躅莽菁丛,两贼控其辔。
中宵坐深峒,神明炯如鸷。诘责腾颊舌,抚谕倾唾涕。
群獠罗跪拜,感泣矢深誓。公言我苦饥,趣呼荐牢彘。
吞啖剧风雨,左右尽殽胾。酣眠戈戟间,殷雷起鼻齂。
亭午始言归,徐驱复摇曳。历仕天南陲,威神绩罗施。
不畏十万师,但慑孔君帜。晚起抚贵阳,安彭病心悸。
嗤彼清平苗,胡然拥阿刺。下车得要领,斗酒缚于戏。
何异犬与鸡,父子一朝殪。疆围靖谈笑,躯命尽劳瘁。
守臣职固然,何敢云我纻。缅思孝皇朝,内外真弘治。
寄语中执法,严按滇广帅。
浪飞打船头,回溅射江破。我欲往金山,郭璞墓边过。
景纯昔赋江,博丽恣顿挫。《尔雅》与《山经》,手注分余唾。
或言鼍精化,人尝伺其卧。故老云入江,下撼金山座。
出语山如莲,茎小承葩大。此论虽诞绝,形理妙虚课。
葬经亦流传,青乌家倡和。何为埋水中,骨肉自投堕。
当时树閒巢,赠衣刑卒荷。岂独死后骸,一任付泥涴。
俗说戒其子,反语遭弄播。又云桴载?,旋转如水磨。
直下千尺安,沙涌墓一个。到今成此山,世世仙可贺。
异说当孰主,孤屿天偶作。《游仙诗》或信,兹亦疑冢佐。
天宇昏凝幕,星潢冻漏津。报丰推上瑞,散利浃无垠。
皓彩生和烛,深仁出化钧。乘时驱疠气,几日困疲民。
满慰三农望,潜基万国春。道山谁辨玉,佛界普成银。
缓舞疑翻佩,徐来类积薪。盘高擎露蕊,隙细入驹尘。
易掩妖颜嫭,难藏厚地珍。坠轻时断续,势猛忽纷纶。
肯使瑕瑜见,惟思沃瘠均。歌妍皆似郢,璧碎不因秦。
辀冷侵驯鹿,符光逼琢麟。充盈是溪壑,挺特有松筠。
近岭梅先发,濒江练更匀。楼台竞环丽,蟾兔起精神。
病骨惊心怯,书帷忆旧亲。风流资醉目,豪放任诗人。
陈阁方多暇,睢园喜命宾。宜城须大引,佳味过吴醇。
秋风吹菊遍东篱,百卉无颜不敢奇。天生千古一陶令,人外欣赏深相知。
相知相赏成清友,角巾在瓮杯在手。角巾在瓮杯在手,偶然瓶尽花知否。
先生无酒亦无求,于焉绕径自夷犹。东皋日出淡烟锁,采之盈掬清芬朵。
陶公爱菊晚节高,菊亦爱公高似我。忘言相对与谈玄,有菊空尊亦自可。
东家酣畅九日天,霜枝摧辱俗夫前。西家黄白排成队,粉黛无色相为妍。
即令有酒洗妆在,花之神理已不全。何似陶公篱落下,不衫不履自翩翩。
天生姿骨大疏放,种花亦如其人焉。满径黄金清富贵,谁云五柳真无钱。
有钱何与菊花事,无酒逃却花间禅。陶公得意每如此,书不求解琴无弦。
椰子中坚不作瓤,天生美酝得分尝。绿筠已睹观音面,翠蟹终无公子肠。
粉壁握椒焚牡蛎,管城脱颖贮桄榔。难烹却怪逢蚼?,博物应知又累桑。
顺治二年乙酉四月,江都围急。督相史忠烈公知势不可为,集诸将而语之曰:“吾誓与城为殉,然仓皇中不可落于敌人之手以死,谁为我临期成此大节者?”副将军史德威慨然任之。忠烈喜曰:“吾尚未有子,汝当以同姓为吾后。吾上书太夫人,谱汝诸孙中。”
五日,城陷,忠烈拔刀自裁,诸将果争前抱持之。忠烈大呼德威,德威流涕,不能执刃,遂为诸将所拥而行。至小东门,大兵如林而至,马副使鸣騄、任太守民育及诸将刘都督肇基等皆死。忠烈乃瞠目曰:“我史阁部也。”被执至南门。和硕豫亲王以先生呼之,劝之。忠烈大骂而死。初,忠烈遗言:“我死当葬梅花岭上。”至是,德威求公之骨不可得,乃以衣冠葬之。
或曰:“城之破也,有亲见忠烈青衣乌帽,乘白马,出天宁门投江死者,未尝殒于城中也。”自有是言,大江南北遂谓忠烈未死。已而英、霍山师大起,皆托忠烈之名,仿佛陈涉之称项燕。吴中孙公兆奎以起兵不克,执至白下。经略洪承畴与之有旧,问曰:“先生在兵间,审知故扬州阁部史公果死耶,抑未死耶?”孙公答曰:“经略从北来,审知故松山殉难督师洪公果死耶,抑未死耶?”承畴大恚,急呼麾下驱出斩之。
呜呼!神仙诡诞之说,谓颜太师以兵解,文少保亦以悟大光明法蝉脱,实未尝死。不知忠义者圣贤家法,其气浩然,常留天地之间,何必出世入世之面目!神仙之说,所谓为蛇画足。即如忠烈遗骸,不可问矣,百年而后,予登岭上,与客述忠烈遗言,无不泪下如雨,想见当日围城光景,此即忠烈之面目宛然可遇,是不必问其果解脱否也,而况冒其未死之名者哉?
墓旁有丹徒钱烈女之冢,亦以乙酉在扬,凡五死而得绝,特告其父母火之,无留骨秽地,扬人葬之于此。江右王猷定、关中黄遵严、粤东屈大均为作传、铭、哀词。
顾尚有未尽表章者:予闻忠烈兄弟,自翰林可程下,尚有数人,其后皆来江都省墓。适英、霍山师败,捕得冒称忠烈者,大将发至江都,令史氏男女来认之。忠烈之第八弟已亡,其夫人年少有色,守节,亦出视之。大将艳其色,欲强娶之,夫人自裁而死。时以其出于大将之所逼也,莫敢为之表章者。
呜呼!忠烈尝恨可程在北,当易姓之间,不能仗节,出疏纠之。岂知身后乃有弟妇,以女子而踵兄公之余烈乎?梅花如雪,芳香不染。异日有作忠烈祠者,副使诸公,谅在从祀之列,当另为别室以祀夫人,附以烈女一辈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