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本太姬封,卒以夏姬乱。君臣同宣淫,父子并遘患。
直谏泄冶死,诈忠巫臣窜。郢兵讨少西,昊墟且为县。
呜呼女戎祸,陈祚仅如线。馀波及羊舌,伯石实首难。
我行径株林,怀古一兴叹。流波似当时,惟有城东涣。
大风起礼沛,海水群飞扬。逐鹿未有归,飞熊犹道旁。
一见契千载,立谈开八荒。蛟龙不可羁,鸿鹄得新翔。
昔为黄石师,智策无与双。晚蹈赤松赏,功名忽如忘。
由来神仙流,理与天地长。陵谷自有迁,若人岂复亡。
我行览遗迹,城邑空苍苍。感古追远游,白云杳无乡。
狼籍胡椒斛,破散堆钱屋。不见贪者愚,求荣是求辱。
目极楼船济六师,江淮遮蔽此藩篱。雨馀莫忘遮墙筑,米短何堪议灶炊。
渡海神仙工点铁,逢场傀儡惯牵丝。重瀛但祝销兵气,筹笔无劳疏十思。
西寺题名墨尚新,今为宾主此堂人。纵谈更起挥青麈,极醉何妨倒紫纶。
梁苑旧游皆已往,吴山高会正临春。欲知胜事常难得,嘉句先应动荐绅。
古战场,沙与虫。今战场,罴与熊。天戈西挥日不东,昨日将军今上公。
美人载归千艨艟,岂无夫家皆鬼雄。乌鸢狐狸饱不尽,髑髅磨苔生青铜。
呜呼今战场,犹照古时月。呜呼古战场,不染今人血。
古人战场重边功,今人战场中原中。
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盖村夫俗子,其学问皆预先备办。如瀛洲十八学士,云台二十八将之类,稍差其姓名,辄掩口笑之。彼盖不知十八学士、二十八将,虽失记其姓名,实无害于学问文理,而反谓错落一人,则可耻孰甚。故道听途说,只办口头数十个名氏,便为博学才子矣。
余因想吾八越,惟馀姚风俗,后生小子,无不读书,及至二十无成,然后习为手艺。故凡百工贱业,其《性理》《纲鉴》,皆全部烂熟,偶问及一事,则人名、官爵、年号、地方枚举之,未尝少错。学问之富,真是两脚书厨,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或曰:“信如此言,则古人姓名总不必记忆矣。”余曰:“不然,姓名有不关于文理,不记不妨,如八元、八恺,厨、俊、顾、及之类是也。有关于文理者,不可不记,如四岳、三老、臧榖、徐夫人之类是也。”
昔有一僧人,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谈阔论,僧畏慑,拳足而寝。僧人听其语有破绽,乃曰:“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是两个人。”僧曰:“这等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自然是一个人!”僧乃笑曰:“这等说起来,且待小僧伸伸脚。”余所记载,皆眼前极肤浅之事,吾辈聊且记取,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故即命其名曰《夜航船》。
古剑陶庵老人张岱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