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之将行,人将争称。人将重名,人将传声,人将与荣。
人欤匪能,天之所兴。道之将废,人将䀝睨,人将指议,人将排挤,人将污秽。
其人犹是,人心自异。既欲行之,又欲废之,惑也不知,盖未之思一人之身,一已信疑,天欤人欤,悟此其几。
满目幽花蔽绿萝,空馀雪鬓影清波。祇怜孟帽因风落,长使陶樽负菊多。
千涧甫从浔水合,重阳已向客舟过。未知此日东流意,今古浮沉事若何。
春末夏之首,恒雨连数旬。吾土异高低,高者下种匀。
沟车挂梁壁,妇子纺以纫。但俟水势减,耘耔及良辰。
低者沦江湖,波涛浩无垠。鸡犬悉上屋,举家寄河唇。
相去数十里,彼此殊越秦。苦乐宜均被,譬如人一身。
半体虽独活,偏枯为不仁。所以君子心,溥遍无涯邻。
忧喜不以己,四海熙阳春。
曰归曰归我心忧,野草荒烟失旧游。幸是天涯逢有道,相投杖策上高楼。
西山遗老留云卧,赣水新魂带月愁。话至伤心窗又雨,何年重约虎溪头。
长风吹云云似墨,例海倾河来顷刻。父老欣欣拜令君,令君说是天公力。
佐曹未离神庙里,祈祷灵通乃如此。但讶炉烟起作云,那知心液蒸成雨。
高田梯级流天浆,穷原广壑如陂塘。明日入山取竹木,早称好日添囷仓。
百姓莫忘得雨喜,日祝令君寿千岁。令君常持祷雨心,百里生灵望更深。
君不见蔀屋年来转焦苦,胜似枯田待甘雨。
短褐诗人瘦十分,平生不作送穷文。几时结屋孤山下,为觅梅花种白云。
苍崖万仞高插天,银河直与南溟连。画工绎思写缣素,天涯地角来笔端。
晴峦晓嶂空翠湿,水色湖光渺无极。依稀远树含紫烟,隐隐平林带秋色。
梦中忽向君山游,君山一发青如虬。觉来披图赋新句,潇湘云梦清气浮。
南康太守听事之东,有堂曰“直节”,朝请大夫徐君望圣之所作也。庭有八杉,长短巨细若一,直如引绳,高三寻,而后枝叶附之。岌然如揭太常之旗,如建承露之茎;凛然如公卿大夫高冠长剑立于王庭,有不可犯之色。堂始为军六曹吏所居,杉之阴,府史之所蹲伏,而簿书之所填委,莫知贵也。君见而怜之,作堂而以“直节”命焉。
夫物之生,未有不直者也。不幸而风雨挠之,岩石轧之,然后委曲随物,不能自保。虽竹箭之良,松柏之坚,皆不免于此。惟杉能遂其性,不扶而直,其生能傲冰雪,而死能利栋宇者与竹柏同,而以直过之。求之于人,盖所谓不待文王而兴者耶?
徐君温良泛爱,所居以循吏称,不为皦察之政,而行不失于直。观其所说,而其为人可得也。《诗》曰:“惟其有之,是以似之。”堂成,君以客饮于堂上。客醉而歌曰:“吾欲为曲,为曲必屈,曲可为乎?吾欲为直,为直必折,直可为乎?有如此杉,特立不倚,散柯布叶,安而不危乎?清风吹衣,飞雪满庭,颜色不变,君来燕嬉乎!封植灌溉,剪伐不至,杉不自知,而人是依乎!庐山之民,升堂见杉,怀思其人,其无已乎?”歌阕而罢。
元丰八年正月十四,眉山苏辙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