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江采芙蓉,芳蕤荫幽沚。相思不相见,芬香欲谁遗。
秋容感人心,浪浪睫涵泪。不如膝上琴,哀音入君耳。
晨起秣征马,北上遵太行。前瞻督亢亭,俯见军都场。
皇居槩太清,宫阙俨相当。汉家徵茂异,缨弁群趋跄。
子去蚤上书,青云方激昂。公车旦夕召,佩玉承恩光。
睇彼黄鹄飞,霄汉纷翱翔。何当假修翼,引领增慨慷。
怡园不到已三年,郁郁常劳梦寐牵。今日重来因话旧,不知清泪堕樽前。
近事多健忘,旧事反追记。智珠任颠倒,不解是何义。
乃知精血衰,冉冉老已至。童嬉诗酒游,往往入梦寐。
醒后半陈人,原非缘感致。玄关不守宅,灵爽失其次。
生平骨肉恩,徒抱伤心泪。明知归无期,转觉身似寄。
三生过去缘,一切未来事。切勿再思量,思量乱人意。
浇愁无古书,何以引美睡。村醪味浑浑,欲饮难成醉。
鳏鱼长不眠,疗饥姑煮字。相思见面难,悔昔别离易。
虚名真误我,浮沈困下吏。老丑俗所憎,戆直天所弃。
抽身恨不早,初衣负荷芰。此行逐戎旃,展转难思议。
矍铄夸据鞍,枉欲磨盾鼻。肝胆尚轮囷,形容日憔悴。
嗟哉羝触藩,进退不能遂。昨夜商音来,衣裳有秋气。
既老则悲伤,壮盛岂长觊。功名关遭际,福泽非神智。
委心还太空,穷通任位置。
我客古上谷,君侨辽之阳。翁翁者何心,造此离别场。
离别徂二岁,忽焉来帝乡。我昨得君书,昼夜以徬徨。
轻骑入军都,期君金台旁。君笑为我言,人为天所忙。
省亲返南国,觅举来北方。得马复失马,亡羊更寻羊。
六月不得息,萍梗随风飏。且喜见故人,一饫饥渴肠。
闻言感累欷,对饮倾百觞。姑作十日留,不妨次公狂。
或话陶公田,或抚毛生囊。时事或恸哭,旧学或商量。
诗或寻旗亭,曲或听教坊。或邀徐孺子,或款张思光。
名宰进姚合,懒仙招吴刚。肝肠热如火,嚼冰不得凉。
鴳雀处蓬蒿,乃思为凤凰。志意郁不遂,不敢偷太仓。
素心四三人,晨夕歌慨慷。嘤嘤求声鸟,萃集旋飞翔。
戢戢聚头鱼,堂策呼分行。我续出塞曲,君歌适馆章。
握手送登车,黯然同神伤。亦知终有别,胡竟聚难常。
亦知别不久,不久犹觉长。岂无寄书邮,不如觌面详。
岂无抚尘交,不如知心良。翁翁者何心,造此离别场。
愿言互鞭策,努力沛腾骧。更为语黄九,倔强母暂忘。
不自弃驽骀,犹堪报君王。彭彭冀野马,会看联镳扬。
龙洞山农叙《西厢》,末语云:“知者勿谓我尚有童心可也。”夫童心者,真心也。若以童心为不可,是以真心为不可也。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人而非真,全不复有初矣。 童子者,人之初也;童心者,心之初也。夫心之初,曷可失也?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
盖方其始也,有闻见从耳目而入,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其长也,有道理从闻见而入,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其久也,道理闻见日以益多,则所知所觉日以益广,于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而务欲以扬之而童心失。知不美之名之可丑也,而务欲以掩之而童心失。夫道理闻见,皆自多读书识义理而来也。古之圣人,曷尝不读书哉。然纵不读书,童心固自在也;纵多读书,亦以护此童心而使之勿失焉耳,非若学者反以多读书识义理而反障之也。夫学者既以多读书识义理障其童心矣,圣人又何用多著书立言以障学人为耶?童心既障,于是发而为言语,则言语不由衷;见而为政事,则政事无根柢;著而为文辞,则文辞不能达。非内含于章美也,非笃实生辉光也,欲求一句有德之言,卒不可得,所以者何?以童心既障,而以从外入者闻见道理为之心也。
夫既以闻见道理为心矣,则所言者皆闻见道理之言,非童心自出之言也,言虽工,于我何与?岂非以假人言假言,而事假事、文假文乎!盖其人既假,则无所不假矣。由是而以假言与假人言,则假人喜;以假事与假人道,则假人喜;以假文与假人谈,则假人喜。无所不假,则无所不喜。满场是假,矮人何辩也。然则虽有天下之至文,其湮灭于假人而不尽见于后世者,又岂少哉!何也?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苟童心常存,则道理不行,闻见不立,无时不文,无人不文,无一样创制体格文字而非文者。诗何必古《选》,文何必先秦,降而为六朝,变而为近体,又变而为传奇,变而为院本,为杂剧,为《西厢曲》,为《水浒传》,为今之举子业,皆古今至文,不可得而时势先后论也·故吾因是而有感于童心者之自文也,更说什么六经,更说什么《语》、《孟》乎!
夫六经、《语》、《孟》,非其史官过为褒崇之词,则其臣子极为赞美之语,又不然,则其迂阔门徒、懵懂弟子,记忆师说,有头无尾,得后遗前,随其所见,笔之于书。后学不察,便谓出自圣人之口也,决定目之为经矣,孰知其大半非圣人之言乎?纵出自圣人,要亦有为而发,不过因病发药,随时处方,以救此一等懵懂弟子,迂阔门徒云耳。医药假病,方难定执,是岂可遽以为万世之至论乎?然则六经、《语》、《孟》,乃道学之口实,假人之渊薮也,断断乎其不可以语于童心之言明矣。呜呼!吾又安得真正大圣人童心未曾失者而与之一言文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