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在京师赋《方鼎》,年少笔力回千钧。焦山鼎图岁在已,江海起立鱼龙奔。
迩来衰谢二十载,虽有意气无由振。戴氏此鼎何处得,势如怪兽狞以蹲。
平头负戴到蓬户,四座动色谁敢扪。云雷盘旋间饕餮,斑斑古色疑周秦。
凹中尾鬣状天马,缘居鼯鼠拱且驯。或云子午纪年月,或如癸甲兼庚申。
或云乾上艮在下,天山为遁理则均。著马履鼠古所训,义云阴屈而阳伸。
制器尚象有深戒,寡闻鲜见徒纷纭。大巧坐令倕龁指,流俗岂辨饲与饙。
丹枫阁中尽奇古,此鼎屹立何雄尊。市丘鼎龋任嘲笑,烹鸡何以羞明神。
不烦更问柳下季,历千万世存吾真。
驱车维仲夏,骆马日啴啴。西照奄然没,南薰惨不欢。
客怀非一事,天步值多难。晨发污尘满,昏停长夜漫。
居行同怵惕,来往共辛酸。细听途旁语,备言当日端。
一朝鸱义突,万族豕蛇残。双泪迎锋镝,孱魂失羽翰。
奔逃生莫倚,枕藉死相看。林鸟悲巢失,枯鱼泣水乾。
芟夷及草木,存活少羸单。白骨谁当掩,青燐每自叹。
遗人归烬土,故井积腥干。野哭千家咽,阴风六月寒。
孤儿号独影,鬼妇掩馀瘢。转壑形方继,燎原势未殚。
旌旗朝夕至,戎马近遥欢。兵法先批捣,寇情复转丸。
谣词多反侧,偶语半顽奸。所见皆传火,尚闻有揭竿。
张皇畴振旅,慎固孰瘝官。已失备无患,当思危得安。
眼疮何以补,心肉莫徒剜。髀拊须颇牧,罝施必纠桓。
自嗟行踽踽,空抱意慱慱。谁忍千挥血,无缘一洒丹。
将军今在阃,国士待登坛。岂但歌牛角,终须顾马鞍。
域中平小丑,关外斩楼兰。伫望搀抢落,先令南顾宽。
翠屏锦幔绕书帏,问字人来水竹扉。三十六陂秋色满,白荷花里鹡鸰飞。
客从故乡来,道我故乡事。听客语未终,悲伤泪盈眦。
忆从我双髻,乡闾正平世。荐绅屡世泽,农亩百囷积。
令尉好客临,家家喜迎伺。岁时相庆劳,酒肉颇薰炽。
回首二十年,遭时大颠悴。还思俗忠厚,遑咎习轻侈。
车马重来归,荒村起蛇彘。川原始嵎负,城邑渐高帜。
将帅弗调良,锄耰转凶肆。吾谋多弗遂,戎幕愧身厕。
黄金北斗高,拳贼最奇思。衣裳余倒颠,陵谷乃更置。
昔日富家郎,流亡仅衰稚。漂潭节府重,遗构穴精魅。
闬闳寻瓦砾,蓬稗溢寰肆。穰穰少孑遗,累累但枯骴。
哀哉我与客,飘流各名利。艰难少至壮,所历讵料是。
银槊万条日没酉,玉虹千丈月合丑。雄鸡一声半天赤,太阳欲出星在柳。
东南势妥裁冰刀,东北迸开驱雪帚。行侵荧惑掩太白,直从北斗向南斗。
上相黯惨忽无色,上将参差都不守。明堂帝坐总茫昧,房驷王良欲奔走。
渐过舆鬼漫两河,浑扫三垣当井口。突烟滚滚欲浮动,异事惊人古未有。
初从暵旱忽风雨,拔木轰山声乱吼。尔后妖芒忽亘天,七月初吉又踰九。
纵横凌犯卧复坚,自暮至朝长更久。五年江馆戴片天,变故纷纭翻覆手。
摧心褫魄又见此,闭目不敢窥户牖。天倾地裂由积衅,败国亡家皆自取。
吾闻有道必得寿,长星劝汝一杯酒。
轼启:五月末,舍弟来,得手书,劳问甚厚。日欲裁谢,因循至今。递中复辱教,感愧益甚。比日履兹初寒,起居何如。
轼寓居粗遣。但舍弟初到筠州,即丧一女子,而轼亦丧一老乳母,悼念未衰,又得乡信,堂兄中舍九月中逝去。异乡衰病,触目凄感,念人命脆弱如此。又承见喻中间得疾不轻,且喜复健。
吾侪渐衰,不可复作少年调度,当速用道书方士之言,厚自养炼。谪居无事,颇窥其一二。已借得本州天庆观道堂三间,冬至后,当入此室,四十九日乃出。自非废放,安得就此?太虚他日一为仕宦所縻,欲求四十九日闲,岂可复得耶?当及今为之,但择平时所谓简要易行者,日夜为之,寝食之外,不治他事。但满此期,根本立矣。此后纵复出从人事,事已则心返,自不能废矣。此书到日,恐已不及,然亦不须用冬至也。
寄示诗文,皆超然胜绝,娓娓焉来逼人矣。如我辈亦不劳逼也。太虚未免求禄仕,方应举求之,应举不可必。窃为君谋,宜多著书,如所示《论兵》及《盗贼》等数篇,但似此得数十首,皆卓然有可用之实者,不须及时事也。但旋作此书,亦不可废应举。此书若成,聊复相示,当有知君者,想喻此意也。
公择近过此,相聚数日,说太虚不离口。莘老未尝得书,知未暇通问。程公辟须其子履中哀词,轼本自求作,今岂可食言。但得罪以来,不复作文字,自持颇严,若复一作,则决坏藩墙,今后仍复衮衮多言矣。
初到黄,廪入既绝,人口不少,私甚忧之,但痛自节俭,日用不得过百五十。每月朔,便取四千五百钱,断为三十块,挂屋梁上,平旦,用画叉挑取一块,即藏去叉,仍以大竹筒别贮用不尽者,以待宾客,此贾耘老法也。度囊中尚可支一岁有余,至时别作经画,水到渠成,不须顾虑,以此胸中都无一事。
所居对岸武昌,山水佳绝。有蜀人王生在邑中,往往为风涛所隔,不能即归,则王生能为杀鸡炊黍,至数日不厌。又有潘生者,作酒店樊口,棹小舟径至店下,村酒亦自醇酽。柑桔椑柿极多,大芋长尺余,不减蜀中。外县米斗二十,有水路可致。羊肉如北方,猪牛獐鹿如土,鱼蟹不论钱。岐亭监酒胡定之,载书万卷随行,喜借人看。黄州曹官数人,皆家善庖馔,喜作会。太虚视此数事,吾事岂不既济矣乎!欲与太虚言者无穷,但纸尽耳。展读至此,想见掀髯一笑也。
子骏固吾所畏,其子亦可喜,曾与相见否?此中有黄冈少府张舜臣者,其兄尧臣,皆云与太虚相熟。儿子每蒙批问,适会葬老乳母,今勾当作坟,未暇拜书。晚岁苦寒,惟万万自重。李端叔一书,托为达之。夜中微被酒,书不成字,不罪不罪!不宣。轼再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