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小遇丧乱,妄意忧元元。忍饥卧空山,著书十万言。
贼亮负函贷,江北烟尘昏。奏记本兵府,大事得具论。
请治故臣罪,深绝衰乱根。言疏卒见弃,袂有血泪痕。
尔来十五年,残虏尚游魂。遗民沦左衽,何由雪烦冤。
我发日益白,病骸宁久存。常恐先狗马,不见清中原。
暮闻岁将别,去矣不复迟。呼酒持饯之,可饯不可追。
岁来莽何从,岁去茫无涯。但恐饯慨颜,不如年少时。
谁谓岁去留,不与我瘠肥。聊同騃竖喜,勿学痴翁悲。
岁去固莫留,岁至亦莫辞。回看故吾在,努力幸未衰。
赤日涸大江,家家泣禾黍。如何千峰云,不作千峰雨。
徐生一何俊,本自青云姿。十年住天目,含意多素辞。
既闻风雅音,三叹文在兹。眄睐生荣名,徙倚即前绥。
念为理清曲,高言倡者谁。踯躅流俗间,携手不相疑。
时髦满要路,各谓中心私。世人岂同愿,吾道欲委蛇。
黄金买大药,朱颜庶可持。物理率如此,和光难独窥。
陶庵国破家亡,无所归止。披发入山,駴駴为野人。故旧见之,如毒药猛兽,愕窒不敢与接。作《自挽诗》,每欲引决,因《石匮书》未成,尚视息人世。然瓶粟屡罄,不能举火。始知首阳二老,直头饿死,不食周粟,还是后人妆点语也。
饥饿之余,好弄笔墨。因思昔人生长王、谢,颇事豪华,今日罹此果报:以笠报颅,以蒉报踵,仇簪履也;以衲报裘,以苎报絺,仇轻煖也;以藿报肉,以粝报粻,仇甘旨也;以荐报床,以石报枕,仇温柔也;以绳报枢,以瓮报牖,仇爽垲也;以烟报目,以粪报鼻,仇香艳也;以途报足,以囊报肩,仇舆从也。种种罪案,从种种果报中见之。
鸡鸣枕上,夜气方回。因想余生平,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今当黍熟黄粱,车旅蚁穴,当作如何消受?遥思往事,忆即书之,持问佛前,一一忏悔。不次岁月,异年谱也;不分门类,别《志林》也。偶拈一则,如游旧径,如见故人,城郭人民,翻用自喜。真所谓“痴人前不得说梦”矣。
昔有西陵脚夫为人担酒,失足破其瓮。念无以偿,痴坐伫想曰:“得是梦便好。”一寒士乡试中式,方赴鹿鸣宴,恍然犹意未真,自啮其臂曰:“莫是梦否?”一梦耳,惟恐其非梦,又惟恐其是梦,其为痴人则一也。
余今大梦将寤,犹事雕虫,又是一番梦呓。因叹慧业文人,名心难化,政如邯郸梦断,漏尽钟鸣,卢生遗表,犹思摹榻二王,以流传后世。则其名根一点,坚固如佛家舍利,劫火猛烈,犹烧之不失也。
忆来绛帐得从游,治行听传第一流。花满河阳潘骑省,雉依桑陇鲁中牟。
浣花列祀忠魂慰,村社迎神县郭秋。重把遗编感知己,羊昙洒泪恸西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