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秋刚半,望天边云影,淡烘黄月。擪笛弹丝豪兴减,宛转愁肠凝结。
庾亮楼头,马融帐底,坐等姮娥出。露浓衣冷,应怜照见华发。
徒剩断甃颓垣,六街三市,犹恐巨鳌掣。拚向糟床倾腊酿,齿沁霜桃如雪。
深锁银蟾,浅笼玉兔,不放鲛绡裂。冰轮碾碎,有谁能诉瑶阙。
匡庐奇秀,甲天下山。山北峰曰香炉,峰北寺曰遗爱寺,介峰寺间,其境胜绝,又甲庐山。元和十一年秋,太原人白乐天见而爱之,若远行客过故乡,恋恋不能去。因面峰腋寺,作为草堂。
明年春,草堂成。三间两柱,二室四牖,广袤丰杀,一称心力。洞北户,来阴风,防徂暑也;敞南甍,纳阳日,虞祁寒也。木斫而已,不加丹;墙圬而已,不加白。砌阶用石,幂窗用纸,竹帘纻帏,率称是焉。堂中设木榻四,素屏二,漆琴一张,儒、道、佛书各两三卷。
乐天既来为主,仰观山,俯听泉,傍睨竹树云石,自辰至酉,应接不暇。俄而物诱气随,外适内和。一宿体宁,再宿心恬,三宿后颓然嗒然,不知其然而然。
自问其故, 答曰:是居也,前有平地,轮广十丈,中有平台,半平地;台南有方池,倍平台。环池多山竹野卉,池中生白莲、白鱼。又南抵石涧,夹涧有古松老杉,大仅十人围,高不知几百尺。修柯戛云,低枝拂潭,如幢竖,如盖张,如龙蛇走。松下多灌丛,萝茑叶蔓,骈织承翳,日月光不到地。盛夏风气如八、九月时。下铺白石,为出入道。堂北五步,据层崖积石,嵌空垤堄,杂木异草,盖覆其上。绿阴蒙蒙,朱实离离,不识其名,四时一色。又有飞泉、植茗,就以烹燀,好事者见,可以销永日。堂东有瀑布,水悬三尺,泻阶隅,落石渠,昏晓如练色,夜中如环佩琴筑声。堂西倚北崖右趾,以剖竹架空,引崖上泉,脉分线悬,自檐注砌,累累如贯珠,霏微如雨露,滴沥飘洒,随风远去。其四傍耳目杖屦可及者,春有锦绣谷花,夏有石门涧云,秋有虎溪月,冬有炉峰雪。阴晴显晦,昏旦含吐,千变万状,不可殚纪。覶缕而言,故云甲庐山者。噫!凡人丰一屋,华一箦,而起居其间,尚不免有骄矜之态;今我为是物主,物至致知,各以类至,又安得不外适内和,体宁心恬哉?昔永、远、宗、雷辈十八人,同入此山,老死不返;去我千载,我知其心以是哉!
矧予自思:从幼迨老,若白屋,若朱门,凡所止,虽一日、二日,辄覆篑土为台,聚拳石为山,环斗水为池,其喜山水病癖如此!一旦蹇剥,来佐江郡,郡守以优容抚我,庐山以灵胜待我,是天与我时,地与我所,卒获所好,又何以求焉?尚以冗员所羁,余累未尽,或往或来,未遑宁处。待予异日弟妹婚嫁毕,司马岁秩满,出处行止,得以自遂,则必左手引妻子,右手抱琴书,终老於斯,以成就我平生之志。清泉白石,实闻此言!
时三月二十七日始居新堂;四月九日与河南元集虚、范阳张允中、南阳张深之、东西二林寺长老凑公、朗满、晦、坚等凡二十二人,具斋施茶果以落之,因为《草堂记》。
一官贫薄仅三年,不计归囊肯计迁。笑杀当时高隐者,区区犹待买山钱。
祖训昭昭日月新,由来治国本天伦。令名要使传千载,仁政须教及万民。
造径须臾顷,支床晻霭间。泉当茶灶泻,草近药阑删。
城市喧能避,山林兴未悭。宦游嗟已久,胜事忽相关。
温去郑州千里馀,此生奔走老柴车。空园坐定独无客,四海归来能顾予。
富贵如今心渐死,山林回首愿成虚。何当唤取成昌老,共渡黄河脍鲤鱼。
云安古汤溪,□□□□滨。无室不盐烟,无民不樵薪。
士子独希少,锥刀事艰辛。我因沿檄来,暇日聊咨询。
溪山秀且清,湛碧高嶙峋。衣冠杳不报,敢问夫何因。
盛言汉廷尉,有语诒乡邻。三牛对马岭,有井无贵人。
斯言既笃信,诗礼不复闻。我闻为咨嗟,此语深非仁。
儒风一旦扫,有甚遭烧焚。因言廷尉者,其生岂不神。
既禀神灵姿,宁非贤圣伦。安得鄙俚语,千载愚斯民。
斯民有幸氏,贵岂无足尊。唐皇上柱国,伪蜀掌丝纶。
遗诰尚可考,苗裔亦诜诜。后生宜可畏,况逢尧舜辰。
如何三百年,自弃甘煨尘。前贤不知慕,俚语常书绅。
不知非格言,野老相因循。为言听我语,蜀氏初顽嚚。
文翁为益州,化蜀与维新。英才出王马,继世扬子云。
词章霭当世,至今耀清芬。自尔吾蜀士,文学多彬彬。
乃知汤溪上,未必无国珍。琢磨始成器,匪即为荆榛。
我虽非文翁,志使风俗淳。亦非好辩者,示劝聊谆谆。
公侯宁有种,自致唯斯文。蜀学乃孤陋,师友须隆亲。
又当听我言,既学须能勤。不勤如不学,勤学始成身。
穷兮世巨儒,达兮国名臣。唯恐学不至,学必无沈沦。
如不学为名,不如复煎熏。十室有忠信,见者希能遵。
会观集岁后,俊造来訚訚。一成诗礼乡,举充观国宾。
寒俊欣逢藻鉴开,儿童惊喜报人来。
能诗岂是经时策,落笔元非倚马才。圣代也知无弃物,此生何幸出尘埃。
不然秋月春风夜,多少芳心似死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