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之腹饥生芒,作气恣跃为文章。天公吝我以稻粱,要以万象塞我肠。
使冬始寒天雨霜,一镫伴客惨不光。雷鸣腹底自礌硠,忽尔坐念心忧伤。
我从髫岁离故乡,山中田事惭已忘。我翁一官系朝廊,年年红粟分太仓。
东洲回首云荒荒,负郭曾无半亩粮。计惟狂歌与慨慷,咀嚼道妙捐秕糠。
百年饥渴免思量,是为东山陆氏庄。何须早计归耕桑,画饼成诗强自慰,江神大笑吾非狂。
不见澄庵,六年于兹,思如之何。忆大明湖畔,论心握手,之莱海上,痛饮高歌。
以子襟怀,消人鄙吝,叔度汪汪千顷波。分袂后、想生平意气,暗里蹉跎。
惊闻二竖相苛。早伏枕、山中岁月多。幸清漳第近,时过小阮,人来不夜,问讯无他。
拼事医王,未驱穷鬼,且负青青六尺蓑。长安市,怅故人疏放,老子婆娑。
责人之心惟责己,恕己之心惟恕人。忠恕两全方达道,克终克始不违仁。
好诗不在多,自足传不朽。池塘生春草,馀句世无取。
诗家黄州潘,苏黄逮师友。六义极渊世,一贯相授受。
秋风有奇思,箪瓢忘巷陋。奈何催租人,败之不使就。
我谓此七字,已敌三千首。政使无败者,意尽终难又。
纵令葺成章,未免加饤饾。衣锦欲尚絅,何尝炫文绣。
一洗凡马空,浪说充天厩。重阳晴则已,雨必风在口。
今兹季月来,阴雨变时候。愔愔爵罗门,寂寂鸟噪牖。
黄花冷未芳,黄叶扫复有。颇将写吾怀,渠在那出手。
并想东篱人,瞻前忽焉后。
群山如斗形,华盖气独壮。奋身地势高,目极天宇旷。
周回万象澄,一一来献状。中江漾孤屿,濒海横叠嶂。
楼台市中居,棋列相背向。烈风搅沧林,落日鸣白浪。
蜃气薄浮云,溟濛杳东望。长濠浸寒水,短楫起渔唱。
同游岂特达,竟尔忘得丧。山下出蒙泉,夷坐待清涨。
一掬襟怀空,自谓羲皇上。
门外江流万里东,青山曾识老仙翁。百年客鬓东风里,两岸人家落日中。
蜡屐平生须几到,桃花前度有谁同?文章随意成千古,草树荒荒老屋空。
与客凭临望翠涛,黄泥偏说是登高。
虽无海雁衔书至,尚有风鸢结阵镳。
短发伤秋还落帽,异乡过节漫题糕。
沿山寻遍茱萸少,且把篱花送浊醪。
牢落悲生事,登临愧赋才。孤烟明断苇,寒日过空槐。
木落人归早,风多雁叫哀。独怜迟暮感,幽草与裴徊。
一窍玄关,非高非下,正在当中。得真师指点,方知此窍,不居南北,不属西东。
默默内观,绵绵静守,道满虚无浩气冲。难言说,一星儿消息,天地根宗。
先须握定雌雄。天癸生时鼓巽风。把铅炉封固,飞神海底,中抽坎画,去补离宫。
进火退符,流珠复位,十转回轮一气通。灵胎结,待功成行满,独步瑶空。
甚矣,造物之才也!同一自高而下之水,而浙西三瀑三异,卒无复笔。
壬寅岁 ,余游天台石梁,四面崒者厜嶬,重者甗隒,皆环粱遮迣。梁长二丈,宽三尺许,若鳌脊跨山腰,其下嵌空。水来自华顶 ,平叠四层,至此会合,如万马结队,穿梁狂奔。凡水被石挠必怒,怒必叫号。以崩落千尺之势,为群磥砢所挡扌必,自然拗怒郁勃,喧声雷震,人相对不闻言语。余坐石梁,恍若身骑瀑布上。走山脚仰观,则飞沫溅顶,目光炫乱,坐立俱不能牢,疑此身将与水俱去矣。瀑上寺曰上方广,下寺曰下方广。以爱瀑故,遂两宿焉。
后十日,至雁宕之大龙湫。未到三里外,一匹练从天下,恰无声响。及前谛视,则二十丈以上是瀑,二十丈以下非瀑也,尽化为烟,为雾,为轻绡,为玉尘,为珠屑,为琉璃丝,为杨白花。既坠矣,又似上升;既疏矣,又似密织。风来摇之,飘散无着;日光照之,五色昳丽。或远立而濡其首,或逼视而衣无沾。其故由于落处太高,崖腹中洼,绝无凭藉,不得不随风作幻;又少所抵触,不能助威扬声,较石梁绝不相似。大抵石梁武,龙湫文;石梁喧,龙漱静;石梁急,龙揪缓;石梁冲荡无前,龙湫如往而复:此其所以异也。初观石梁时,以为瀑状不过尔尔,龙湫可以不到。及至此,而后知耳目所未及者,不可以臆测也。
后半月,过青田之石门洞,疑造物虽巧,不能再作狡狯矣。乃其瀑在石洞中,如巨蚌张口,可吞数百人。受瀑处池宽亩余,深百丈,疑蚊龙欲起,激荡之声,如考钟鼓于瓮内。此又石梁、龙湫所无也。
昔人有言曰:“读《易》者如无《诗》,读《诗》者如无《书》,读《诗》《易》《书》者如无《礼记》《春秋》。”余观于浙西之三瀑也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