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亲久沦逝,遗榇空山藏。岁月谅已远,抚昔增感伤。
仪刑渺何之,想像空徬徨。悠悠人子心,沈痛何时忘。
虚亭纵遥览,竹树森微茫。轻云敛还舒,列岫纷低昂。
岩松布清阴,溪艇浮沧浪。骋望极遐旷,白首在异乡。
邈兹九京隔,慨叹徒深长。行行更回顾,泪下沾衣裳。
当时永叔在扬州,中秋待月后池头。约公准拟与我敌,是夜二雄张利矛。
我时小却准其锐,风愁雨怛常娥羞。主人持出紫石屏,上有朏魄桂树婆娑而枝虬。
作诗誇诧疑天公,爱惜光彩向此收。四坐稽颡叹辩敏,文字响亮如清球。
更后数日我北去,相与送别城门楼。谁知康成能饮酒,一饮三百杯不休。
鸡鸣各自便分散,山光寺侧停画舟。我来谒公公未起,卧索大白须扶头。
而今倏忽已八载,公领府事予居忧。欧阳始是玉堂客,批章草诏传星流。
问公可忆羊叔子,虽在军中常缓带而轻裘。寄声千里能信不。
染根得灵药,无时不春风。倚阑与挂壁,相伴岁寒中。
孤坟一径楚山尖,铁石心肝老孝廉。流落他方馀惠远,抚琴无语忆陶潜。
青青陇上麦,离离江边树。此地曾别郎,细雨湿归路。
郎亦从此去,侬亦从此辞。感彼路傍人,道侬相送时。
不忍与郎别,又不随郎去。只是牵郎衣,踌躇复不语。
斫枝斫连理,折花折并头。今日非昨日,侬身那自由。
一花持伴侬,一花持赠郎。不比花颜色,但比花参商。
侬如车脚泥,弃置亦不安。郎如失林翼,孤栖亦不欢。
侬自目送郎,请郎莫回顾。恐郎为侬辛,泪亦为郎茹。
譬如不相识,相会自有期。但愿加餐饭,不愿长相思。
质镕藉金冶,托影待珠铅。藏将绣囊护,临向玉台悬。
全明物自照,半掩体仍圆。应当频摩拂,谁得避媸妍。
夕照下西楼。
十月二十六日得家书,知新置田获秋稼五百斛,甚喜。而今而后,堪为农夫以没世矣!要须制碓制磨,制筛罗簸箕,制大小扫帚,制升斗斛。家中妇女,率诸婢妾,皆令习舂揄蹂簸之事,便是一种靠田园长子孙气象。天寒冰冻时,穷亲戚朋友到门,先泡一大碗炒米送手中,佐以酱姜一小碟,最是暖老温贫之具。暇日咽碎米饼,煮糊涂粥,双手捧碗,缩颈而啜之,霜晨雪早,得此周身俱暖。嗟乎!嗟乎!吾其长为农夫以没世乎!
我想天地间第一等人,只有农夫,而士为四民之末。农夫上者种地百亩,其次七八十亩,其次五六十亩,皆苦其身,勤其力,耕种收获,以养天下之人。使天下无农夫,举世皆饿死矣。我辈读书人,入则孝,出则弟,守先待后,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所以又高于农夫一等。今则不然,一捧书本,便想中举、中进士、作官,如何攫取金钱,造大房屋,置多产田。起手便走错了路头,后来越做越坏,总没有个好结果。其不能发达者,乡里作恶,小头锐面,更不可当。夫束修自好者,岂无其人;经济自期,抗怀千古者,亦所在多有。而好人为坏人所累,遂令我辈开不得口;一开口,人便笑曰:“汝辈书生,总是会说,他日居官,便不如此说了。”所以忍气吞声,只得捱人笑骂。工人制器利用,贾人搬有运无,皆有便民之处。而士独于民大不便,无怪乎居四民之末也!且求居四民之末,而亦不可得也。
愚兄平生最重农夫,新招佃地人,必须待之以礼。彼称我为主人,我称彼为客户,主客原是对待之义,我何贵而彼何贱乎?要体貌他,要怜悯他;有所借贷,要周全他;不能偿还,要宽让他。尝笑唐人《七夕》诗,咏牛郎织女,皆作会别可怜之语,殊失命名本旨。织女,衣之源也,牵牛,食之本也,在天星为最贵;天顾重之,而人反不重乎?其务本勤民,呈象昭昭可鉴矣。吾邑妇人,不能织绸织布,然而主中馈,习针线,犹不失为勤谨。近日颇有听鼓儿词,以斗叶为戏者,风俗荡轶,亟宜戒之。
吾家业地虽有三百亩,总是典产,不可久恃。将来须买田二百亩,予兄弟二人,各得百亩足矣,亦古者一夫受田百亩之义也。若再求多,便是占人产业,莫大罪过。天下无田无业者多矣,我独何人,贪求无厌,穷民将何所措足乎!或曰:“世上连阡越陌,数百顷有余者,子将奈何?”应之曰:他自做他家事,我自做我家事,世道盛则一德遵王,风俗偷则不同为恶,亦板桥之家法也。哥哥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