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树种木棉,天何厚八闽。厥土不宜桑,蚕事殊艰辛。
木棉收千株,八口不忧贫。江东得此种,亦可致富殷。
奈何来瘴疠,或者畏苍旻。吾知饶信间,蚕月如岐邠。
儿童皆衣帛,岂但奉老亲。妇女贱罗绮,卖丝买金银。
角齿不兼与,天道斯平均。所以木棉利,不畀江东人。
避秦衣木叶,矧肯羞悬鹑。天下有元德,孔融愿卜邻。
绨袍望不及,共裘心自仁。赠我以两端,物意皆可珍。
洁白如雪积,丽密过棉纯。羔缝不足贵,狐腋难拟伦。
絺纩皆作贡,此物不荐陈。岂非神禹意,隐匿遗小民。
诗多草木名,笺疏徒谆谆。国家无楚越,欲识固无因。
剪裁为大裘,穷冬胜三春。拜嘉重感激,触物尤酸辛。
吁嗟彼寒谷,邹律今不神。三宫坐穹庐,雨雪或十旬。
安得移此惠,飞到君王身。塞上寒堕指,挟纩谁为温。
人各赐两端,费银二万斤。大军四十万,谈笑却胡尘。
感君道义交,何异骨肉亲。可与知者道,众人笑且嗔。
玉案未能报,琼琚情则真。春秋二百年,币交几君臣。
季札有赠好,千古尚如新。
两年京国嘉同游,忍送孤帆下潞洲。世事悠悠雁南去,客怀渺渺水东流。
云间树色通吴会,月下潮声过石头。闻到锦江三亩宅,开门遥对万峰秋。
玉懒香颓,支瘦腕、行行立立。颇藜枕、鹧鸪屏外,衬花茵席。
行雨梦飞巫峡上,随风笑踏江南陌。恨高楼、故故恼人眠,吹长笛。
揽衣起,斜阳侧。临宝镜,修山额。沾芙蓉粉汗,倩郎温拭。
罗带小开锦翡翠,云鬟斜插金鸂鶒。倚香奁、一晌晚妆成,西窗黑。
武陵溪水清无尘,武陵桃树花长春。会买渔舟谢宾客,来作武陵山下人。
秦人洞府晋人溪,碧草红桃处处迷。流水至今堪怅望,问津从古失端倪。
山川非复壶中见,鸡犬犹传云外啼。顾视人间真敝屣,为烦仙子托幽栖。
万刹飞灰海变田,是中孤塔尚岿然。此山可谓有盛福,当世宜称第一禅。
直指人心怀达摩,洗空尘虑忆坡仙。少须了却澄清志,拂袖从师学引年。
四海无家只一身,桐江西上访仙真。七年太守吾聊尔,况汝穷山管道人。
舸?大艑来何州,翩翩五两在船头。淮边落帆汴口宿,桥下连樯南与北。
南来北去何时停,春水春风相送迎。沙岸飞鸥旧相见,短亭杨柳不无情。
清歌一曲主人酒,主人寿客客举手。明日酒醒船鼓鸣,沙边破堠不知名。
行人十里一回首,云边犹有塔亭亭。
或有问于余曰:“诗何谓而作也?”余应之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夫既有欲矣,则不能无思;既有思矣,则不能无言;既有言矣,则言之所不能尽而发于咨嗟咏叹之余者,必有自然之音响节奏,而不能已焉。此诗之所以作也。”
曰:“然则其所以教者,何也?”曰:“诗者,人心之感物而形于言之馀也。心之所感有邪正,故言之所形有是非。惟圣人在上,则其所感者无不正,而其言皆足以为教。其或感之之杂,而所发不能无可择者,则上之人必思所以自反,而因有以劝惩之,是亦所以为教也。昔周盛时,上自郊庙朝廷,而下达于乡党闾巷,其言粹然无不出于正者。圣人固已协之声律,而用之乡人,用之邦国,以化天下。至于列国之诗,则天子巡狩,亦必陈而观之,以行黜陟之典。降自昭、穆而后,寖以陵夷,至于东迁,而遂废不讲矣。孔子生于其时,既不得位,无以行帝王劝惩黜陟之政,于是特举其籍而讨论之,去其重复,正其纷乱;而其善之不足以为法,恶之不足以为戒者,则亦刊而去之;以从简约,示久远,使夫学者即是而有以考其得失,善者师之,而恶者改焉。是以其政虽不足行于一时,而其教实被于万世,是则计之所以为者然也。”
曰:“然则国风、雅、颂之体,其不同若是,何也?”曰:“吾闻之,凡诗之所闻风者,多出于里巷歌谣之作。所谓男女相与咏歌,各言其情者也。虽《周南》《召南》亲被文王之化以成德,而人皆有以得其性情之正,故其发于言者,乐而不过于淫,哀而不及于伤,是以二篇独为风诗之正经。自《邶》而下,则其国之治乱不同,人之贤否亦异,其所感而发者,有邪正是非之不齐,而所谓先王之风者,于此焉变矣。若夫雅颂之篇,则皆成周之世,朝廷郊庙乐歌之词:其语和而庄,其义宽而密;其作者往往圣人之徒,固所以为万世法程而不可易者也。至于雅之变者,亦皆一时贤人君子,闵时病俗之所为,而圣人取之。其忠厚恻怛之心,陈善闭邪之意,犹非后世能言之士所能及之。此《诗》之为经,所以人事浃于下,天道备于上,而无一理之不具也。”
曰:“然则其学之也,当奈何?”曰:“本之二《南》以求其端,参之列国以尽其变,正之于雅以大其规,和之于颂以要其止,此学诗之大旨也。于是乎章句以纲之,训诂以纪之,讽咏以昌之,涵濡以体之。察之情性隐约之间,审之言行枢机之始,则修身及家、平均天下之道,其亦不待他求而得之于此矣。”
问者唯唯而退。余时方集《诗传》,固悉次是语以冠其篇云。
淳熙四年丁酉冬十月戊子新安朱熹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