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江海思,倦为江海游。空山久高卧,焕耀疑丹丘。
清都道士家在尘垢外,家有云巢众峰会。白衣苍狗任往还,乃倚西晋仙人旧松桧。
方壶外史昔授李郭之丹青,拂袂便作江湖行。湘汉尽探山水秀,盈尺绘画历历窥蓬瀛。
停策琼林初话别,二十四岩纷巀嶭。驭风彭蠡驾飞蓬,云涛万倾浮空雪。
晓泛宫亭十里湖,夜醉浔阳万艘月。黄鹤矶头江渺茫,岳阳城东台阁张。
千波万波帆叶赤,十点九点山微苍。江陵墟景四邻集,赤壁扁舟涨流急。
云雨昏冥十二峰,洞庭梧暗湘妃泣。嵯峨阳台山,积雪天际白。
沧溟倒泻巫峡来,巴蜀层峰削秋色。篙师努缆攀洑流,星落苔矶乱川侧。
曹刘功异失吞吴,杨马才优漫词客。贤王藩屏近所都,殊恩尤眷山泽臞。
儒玄满坐剧谭笑,霞佩幅巾联曳裾。青羊琼馆深烟雾,露颗冰浆出宫树。
濯锦江边赤履飞,蛾眉月里瑶笙度。我祖灵蹈最汉中,曾驱魑魅昭神功。
青城化迹千万丈,几复梦游安尔从。归来且展图,为语川途兴。
一览何须汗漫游,应嗟海舶誇雄胜。人生去住俱浮云,净扫旧巢呼鹤群。
盈虚洞了人间世,天池一息南溟鹍。鍊真祇儗栖蓬阆,雾屩风飘随放旷。
脱屣宁怀闻达期,幽寻写向松萝障。
来日短短去日多,百龄悠悠易蹉跎。事亲不可得而久,日短心长知奈何。
帘前白日閒来度,强半光阴夜中去。长日须教十二时,时时好在承颜处。
游宦因兹想故乡,铜鱼山色对高凉。家临电白城头树,走马别来凡几霜。
忆昨西台著绣衣,今为花县亦忘机。寥寥廨宇秋灯下,海阔天遥有梦归。
鱼天眷属凫鸥约,一篷翠娇红软。处处为家,年年送客,夜夜玉樽银琯。
钱塘月暖。更瀫渚烟明,桐江风缓。悄卷青帘,眉山隔镜几痕断。
无聊诗梦催醒,画笼纤羽绿,屏隙双啭。守舵呼娘,补帆倩妹,学就杨花娇懒。
泥灯歌婉。又移得愁侬,怀乡心转。萍水相思,暮潮流共远。
温风随节至,见王母,凤辇鸾旗同莅。称觞逢阆地。
有会洛耆英,过江名士。裁红刻翠。侑瑶觥,新词竟制。
倩东方偷献蟠桃,玉露漙漙满蒂。
犹记屡陪胜侣。间过文郎,阄题案句。贤哉湛母,款客亲分芳饵。
喜今朝设帨。萱花含笑,恰并荷花逞丽。愿年年队逐斑衣。
碧筒共醉。
典午三纲紊无纪,贼奴内向伯仁死。辞徵尚蹈公以此,终托丹砂去朝市。
千年盛事传画史,野夫获睹朱氏邸。壮肩糇粮幼琴几,杖悬药瓢风靡靡。
长襦老婢手执箠,躬驱其羊羊顾子。两犍受牵头角颇,氂厖殿随亦忻喜。
公披仙经瞳炯水,琅琅馀音恍入耳。后骖夫人谢钗饵,膝上髫婴玉雪美。
句漏尚远罗浮迩,若有函关气腾紫。天丁山灵状僪佹,开凿空青洞扉启。
云霞输浆石供髓,二丽精华晨夜委。金光秀发三花蕊,飘飘上升碧寥止。
同时许迈行加砥,一门翁孙良可儗,波散豆者颡遗泚。
嗟今凡民苦流徙,落木空村泪如洗。
闭户都无诸染,梦香只有四禅。树底谁惊宿鸟,风前共听鸣蝉。
何物痴儿胆如斗,敢取铜符独悬肘。效尤武仲要鲁君,僭拟平卢袭留后。
冒姓已步卫青尘,御人更出黄巾右。逋逃相率弃妻孥,耕耘无数荒菑亩。
卢舍满眼麋鹿场,牛羊绝迹靡无薮。雠深恒作林甫迁,计穷惟事枟公走。
辕门军令应加诛,边境夷情宜善诱。宽柔已示再生恩,迷瞀不惩难追究。
悬赏感激勇志坚,面缚立至壶关口。身卧衍阳苦莫追,罪服上刑甘自受。
兵不血刃俄成功,印失中书仍复旧。黔驴逞技将谁欺,穴鼠抱金竟奚有。
窟中狡兔终难藏,釜里游鱼安弗久。寄言奸宄休冥顽,逆贼叛藩咸授首。
邓弼,字伯翊,秦人也。身长七尺,双目有紫棱,开合闪闪如电。能以力雄人,邻牛方斗不可擘,拳其脊,折仆地;市门石鼓,十人舁,弗能举,两手持之行。然好使酒,怒视人,人见辄避,曰:“狂生不可近,近则必得奇辱。”
一日,独饮娼楼,萧、冯两书生过其下,急牵入共饮。两生素贱其人,力拒之。弼怒曰:“君终不我从,必杀君!亡命走山泽耳,不能忍君苦也!”两生不得已,从之。弼自据中筵,指左右,揖两生坐,呼酒歌啸以为乐。酒酣,解衣箕踞,拔刀置案上,铿然鸣。两生雅闻其酒狂,欲起走,弼止之曰:“勿走也!弼亦粗知书,君何至相视如涕唾?今日非速君饮,欲少吐胸中不平气耳。四库书从君问,即不能答,当血是刃。”两生曰:“有是哉?”遽摘七经数十义扣之,弼历举传疏,不遗一言。复询历代史,上下三千年,纚纚如贯珠。弼笑曰:“君等伏乎未也?”两生相顾惨沮,不敢再有问。弼索酒,被发跳叫曰:“吾今日压倒老生矣!古者学在养气,今人一服儒衣,反奄奄欲绝,徒欲驰骋文墨,儿抚一世豪杰。此何可哉!此何可哉!君等休矣!”两生素负多才艺,闻弼言,大愧,下楼,足不得成步。归询其所与游,亦未尝见其挟册呻吟也。
泰定末,德王执法西御史台,弼造书数千言袖谒之。阍卒不为通,弼曰:“若不知关中邓伯翊耶?”连击踣数人,声闻于王。王令隶人捽入,欲鞭之。弼盛气曰:“公奈何不礼壮士?今天下虽号无事,东海岛夷尚未臣顺,间者驾海舰,互市于鄞,即不满所欲,出火刀斫柱,杀伤我中国民。诸将军控弦引矢,追至大洋,且战且却,其亏国体为已甚。西南诸蛮,虽曰称臣奉贡,乘黄屋、左纛,称制与中国等,尤志士所同愤。诚得如弼者一二辈,驱十万横磨剑伐之,则东西为日所出入,莫非王土矣。公奈何不礼壮士?”庭中人闻之,皆缩颈吐舌,舌久不能收。王曰:“尔自号壮士,解持矛鼓噪,前登坚城乎?”曰:“能。”“百万军中,可刺大将乎?”曰:“能。”“突围溃阵,得保首领乎?”曰:“能。”王顾左右曰:“姑试之。”问所须,曰:“铁铠良马各一,雌雄剑二。”王即命给与,阴戒善槊者五十人驰马出东门外,然后遣弼往。王自临观,空一府随之。暨弼至,众槊并进。弼虎吼而奔,人马辟易五十步,面目无色。已而烟尘涨天,但见双剑飞舞云雾中,连斫马首堕地,血涔涔滴。王抚髀欢曰:“诚壮士!诚壮士!”命勺酒劳弼,弼立饮不拜。由是狂名振一时,至比之王铁枪云。
王上章荐诸天子,会丞相与王有隙,格其事不下。弼环视四体,叹曰:“天生一具铜筋铁肋,不使立勋万里外,乃槁死三尺蒿下,命也,亦时也。尚何言!”遂入王屋山为道士,后十年终。
史官曰:弼死未二十年,天下大乱。中原数千里,人影殆绝。玄鸟来降,失家,竞栖林木间。使弼在,必当有以自见。惜哉!弼鬼不灵则已,若有灵,吾知其怒发上冲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