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庵不及肩,旅倦体方适。开棘自成篱,土阶漫无级。
迎风亦萧疏,漏雨易补缉。灵濑阶朝湍,深林凝暮色。
群僚环聚讯,语庞意颇质。鹿豕且同游,兹类犹人属。
污樽映瓦豆,尽醉不知夕。缅怀黄唐化,略称茅茨迹。
华夷兵合汴城围,应举书生翰墨辉。斜虎已逃宫驾乱,腐儒犹整旧襕衣。
南风又北风,今日非昨日。草暗习家池,苔乾谢公屐。
绣幕围香,文裀藉玉,一夕屏星催换。怯试秋心,恰好梦深寒浅。
认罽密、犀押匀排,爱绒唾、蝶衣新剪。问流苏、四角低垂,越娥网住定谁见。
骄骢佳约未准,刚是虾须替却,圆晶双绾。云母轻盈,藏得几分春怨。
似相看、帐里花枝,漫暗忆、镜中人面。盼愔愔、油壁归来,画帘风外卷。
木翳兮林深,境幽兮径平。峰高兮月小,涧古兮泉清。
雾氤氲兮图形,水飕飗兮琴声。春欲暮兮乌啼花落。
秋将至兮鹤唳猿鸣。膏吾车兮整吾驾,将有事兮林坰。
爰发爰启,载兴载征。访仙人兮琳宫扣释子之玄扃。
高揖浮邱远邀广成。拾丹田之瑶草,采翠巘之琼英。
掘栖烟之枸杞,斸含露之猪苓。驻予颜兮长春,延予年兮遐龄。
与日月兮同光,偕天地兮不倾。蔽明兮掩聪,凝神兮啬精。
心清兮欲寡,体安兮气宁。绝交息游罢送休迎。不记晦朔,宁知亏盈。
不事王侯,宁识公卿。虽乏钟鼎之贵,终无鈇钺之刑。
尘缰莫系,世网曷萦。得失一致,宠辱不惊。何必论泰山之重鸿毛之轻。
麻衣之贱金章之荣。又何必计蝇头微利蜗角虚名。
长途扰扰,闹市营营。蹈草庐之高躅,诵陋室之佳铭。
土床石枕雾帐云屏。依稀和靖彷佛渊明。玩庭梅之冷艳,嗅篱菊之秋馨。
听莺鹂之求友,呼鸥鹭以完盟。展奇松之轩盖,铺软草之毡茵。
临清流兮洗耳,汲沧浪兮濯缨。躬耕幽屿,独钓荒汀。
酒船茶灶,诗卷棋枰。樵渔宾客,牧圉弟兄。更唱迭和,极论深评。
云边横笛,月下吹笙。随心去住,任性纵横。缅思畴昔,庆快平生。
襟怀洒落,胸次峥嵘。逍遥丘壑,放浪身形。悠然遗世,脱尔忘情。
回视彼抗尘走俗之辈,蜂房课蜜之功甚时可办,蚁穴封侯之梦何日能醒。
亦何异于填海之精卫,良可悲夫烧空之火萤。
移治生韩地,初摅慕蔺怀。萍踪方惜别,蓬岛又相偕。
逆旅叨分俸,冰衔喜晋阶。天涯重聚首,樽酒话琴斋。
子房盖世才,侥幸于一击。去死不容发,老人所深惜。
卒遇草野间,命供仆妾役。意固不在书,教之以忍力。
能忍不能忍,刘项所繇别。子瞻留侯论,千秋具眼只。
淮阴钓城下,阿母心独恻。吾岂望报乎,而进王孙食。
所以开广之,一言已破的。登坛将百万,攻取战必克。
不用蒯通计,岂党陈豨逆。单辞受奇冤,非尽汉负德。
破齐请假王,固陵期复失。乘时取分地,望报抑何急。
孺子诚可教,王孙毋乃拙。至死卒不悟,漂母有成说。
向令得其意,何至族为赤。鲍鱼既云返,能蟠尚无翼。
天故幻异人,玉成两人杰。授书与致餐,其为教也一。
世传圯上老,谷城片黄石。然则漂妇人,安知非鬼物。
苏武大窖中,拘幽恒渴饥。齧雪吞毡毛,羝乳乃得归。
卧起持汉节,节旄日以稀。单于命李陵,置酒往说之。
人生如朝露,何以自苦为。卫律罪通天,固然何足疑。
陵也有广风,不死非脂韦。庶几柯之盟,得当报主知。
乃亦为此言,涕下徒沾衣。此言吾最恨,往往令人迷。
朝露既云短,为欢曾几时。千秋万岁名,君子宜三思。
不见典属国,垂光等虹霓。生面开麒麟,飘萧双鬓丝。
青山蹀躞从西来,延平之城当其隈。危峦万仞飞雉堞,高楼杰阁横江开。
大江日夜水东注,逆浪卷将山影去。峰回舟转不见城,双塔亭亭锁归路。
建瓴势扼八闽吭,此地宁曰非岩疆。壮哉当年陈将军,百死不肯归高皇。
吾闻有元当季年,兵戈满眼妖氛缠。盐徒走卒皆起事,平原白骨生烽烟。
皇觉寺僧出淮右,五载群雄同授首。将军若使从中原,中山开平安足论。
宁为鸡口勿牛后,丈夫固当自不朽。不然亦作元遗臣,岂能俯首事他人。
汤公诛死廖公反,将军若降亦不免。扣舷我为将军歌,江声浩浩悲风多。
青山绿水仍无恙,教陵松柏今如何。
甚矣,造物之才也!同一自高而下之水,而浙西三瀑三异,卒无复笔。
壬寅岁 ,余游天台石梁,四面崒者厜嶬,重者甗隒,皆环粱遮迣。梁长二丈,宽三尺许,若鳌脊跨山腰,其下嵌空。水来自华顶 ,平叠四层,至此会合,如万马结队,穿梁狂奔。凡水被石挠必怒,怒必叫号。以崩落千尺之势,为群磥砢所挡扌必,自然拗怒郁勃,喧声雷震,人相对不闻言语。余坐石梁,恍若身骑瀑布上。走山脚仰观,则飞沫溅顶,目光炫乱,坐立俱不能牢,疑此身将与水俱去矣。瀑上寺曰上方广,下寺曰下方广。以爱瀑故,遂两宿焉。
后十日,至雁宕之大龙湫。未到三里外,一匹练从天下,恰无声响。及前谛视,则二十丈以上是瀑,二十丈以下非瀑也,尽化为烟,为雾,为轻绡,为玉尘,为珠屑,为琉璃丝,为杨白花。既坠矣,又似上升;既疏矣,又似密织。风来摇之,飘散无着;日光照之,五色昳丽。或远立而濡其首,或逼视而衣无沾。其故由于落处太高,崖腹中洼,绝无凭藉,不得不随风作幻;又少所抵触,不能助威扬声,较石梁绝不相似。大抵石梁武,龙湫文;石梁喧,龙漱静;石梁急,龙揪缓;石梁冲荡无前,龙湫如往而复:此其所以异也。初观石梁时,以为瀑状不过尔尔,龙湫可以不到。及至此,而后知耳目所未及者,不可以臆测也。
后半月,过青田之石门洞,疑造物虽巧,不能再作狡狯矣。乃其瀑在石洞中,如巨蚌张口,可吞数百人。受瀑处池宽亩余,深百丈,疑蚊龙欲起,激荡之声,如考钟鼓于瓮内。此又石梁、龙湫所无也。
昔人有言曰:“读《易》者如无《诗》,读《诗》者如无《书》,读《诗》《易》《书》者如无《礼记》《春秋》。”余观于浙西之三瀑也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