酗狼郑伯有,彊死能为厉;况于忠义士,魂气孰能制!
吾师建义旗,激烈兼恺悌;将士争用命,四海望攸系。
乃触同舟忌,狂猘忽反噬;身首葬鱼腹,举家就歼殪。
当时天地昏,一军皆流涕;谓宜排九关,疾呼诉上帝。
顷刻伸显戮,用以警人世;夫何十馀载,皂白全奄翳。
凶人蕃子孙,仍保首领毙;将无应运生,天实钟其戾。
抑种罪业深,厥报在后裔。赫赫与梦梦,劳人长引睇。
短杖轻袍归去来,水云多处少尘埃。一春海鸟依檐宿,五月溪莲绕舍开。
云外送僧归日鸟,月中携客过天台。衰翁不得瞻圆相,犹望新诗托雁回。
天地有正气,纲常藉人扶。当其志所激,弱女胜丈夫。
四明滨巨海,潢池肆樵刍。象邑当厥冲,残贼甚剥肤。
妇也冰霜姿,诗礼为楷模。仓卒走避贼,从夫出闉阇。
弱质既窘步,况负六月雏。夫妇不相保,踉跄各奔逋。
事势在危迫,死生决须臾。举身赴清流,不复怜呱呱。
一死祇自全,含笑归冥途。荒荒白日黯,惨惨寒云铺。
数日具含殓,颜色腴不枯。健儿尽膜拜,闻者咸叹吁。
于乎烈妇心,岂为声名图。巾帼留正气,身死名不徂。
会当纪丹管,国史他年书。
日暮天气嘉,言寻仲蔚家。谁知萧散地,仍有艳阳花。
彩眩千重锦,香蒸一片霞。道人空色相,聊复惜年华。
记得吹云邀月秭,中庭吟玩更阑。金钗画损碧栏杆。
琼楼高处立,风露不胜寒。
宝鸭檀丝萦篆细,惺忪短梦难圆。星房云路恨漫漫。
飞来愁一点,阁在小眉山。
半载鱼津路。认前番冲烟六桨,旧句留处。华屋山邱同转眴,怕过西州门户。
算免了蛮云辛苦。却又无家寻弟妹,更回思官阁帘垂暮。
听几点,荔支雨。
悤悤暗送年华去。依然是龙腾浪涌,隼翻涛怒。绿鬓铜章今已渺,来问循良治谱。
剩落寞数行归鹭。有子偏遗彭泽恨,只凄凉一曲盘中诉。
身后罅,天难补。
龙洞山农叙《西厢》,末语云:“知者勿谓我尚有童心可也。”夫童心者,真心也。若以童心为不可,是以真心为不可也。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人而非真,全不复有初矣。 童子者,人之初也;童心者,心之初也。夫心之初,曷可失也?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
盖方其始也,有闻见从耳目而入,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其长也,有道理从闻见而入,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其久也,道理闻见日以益多,则所知所觉日以益广,于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而务欲以扬之而童心失。知不美之名之可丑也,而务欲以掩之而童心失。夫道理闻见,皆自多读书识义理而来也。古之圣人,曷尝不读书哉。然纵不读书,童心固自在也;纵多读书,亦以护此童心而使之勿失焉耳,非若学者反以多读书识义理而反障之也。夫学者既以多读书识义理障其童心矣,圣人又何用多著书立言以障学人为耶?童心既障,于是发而为言语,则言语不由衷;见而为政事,则政事无根柢;著而为文辞,则文辞不能达。非内含于章美也,非笃实生辉光也,欲求一句有德之言,卒不可得,所以者何?以童心既障,而以从外入者闻见道理为之心也。
夫既以闻见道理为心矣,则所言者皆闻见道理之言,非童心自出之言也,言虽工,于我何与?岂非以假人言假言,而事假事、文假文乎!盖其人既假,则无所不假矣。由是而以假言与假人言,则假人喜;以假事与假人道,则假人喜;以假文与假人谈,则假人喜。无所不假,则无所不喜。满场是假,矮人何辩也。然则虽有天下之至文,其湮灭于假人而不尽见于后世者,又岂少哉!何也?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苟童心常存,则道理不行,闻见不立,无时不文,无人不文,无一样创制体格文字而非文者。诗何必古《选》,文何必先秦,降而为六朝,变而为近体,又变而为传奇,变而为院本,为杂剧,为《西厢曲》,为《水浒传》,为今之举子业,皆古今至文,不可得而时势先后论也·故吾因是而有感于童心者之自文也,更说什么六经,更说什么《语》、《孟》乎!
夫六经、《语》、《孟》,非其史官过为褒崇之词,则其臣子极为赞美之语,又不然,则其迂阔门徒、懵懂弟子,记忆师说,有头无尾,得后遗前,随其所见,笔之于书。后学不察,便谓出自圣人之口也,决定目之为经矣,孰知其大半非圣人之言乎?纵出自圣人,要亦有为而发,不过因病发药,随时处方,以救此一等懵懂弟子,迂阔门徒云耳。医药假病,方难定执,是岂可遽以为万世之至论乎?然则六经、《语》、《孟》,乃道学之口实,假人之渊薮也,断断乎其不可以语于童心之言明矣。呜呼!吾又安得真正大圣人童心未曾失者而与之一言文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