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客关东归,自言得秘术。五年居深山,专直如一日。

山中有猛虎,爪牙利斧锧。洞底有修蛇,目光照石室。

土人经见惯,时亦或股栗。羽客十余人,洗心藏于密。

昼夜门不关,虎羊而蛇蛭。自是身意忘,宁关物我昵。

即今城市间,虎蛇未可必。愿如深山中,庶几保无失。

百雉城头看落日,大如车轮去何疾。须臾倒影失空青,勃郁紫光迸飞出。

东南云气奇为峰,嵯峨陆离几千重。西北晴霞散成绮,疑驾彩鸾驱赤龙。

顷刻云收霞亦敛,半天红炉火闪闪。直教海水镕丹砂,倾向层霄未能染。

城脚下视乌鸦归,只只背上金色飞。晚景如斯真可乐,岂必昆仑驰斜晖。

造父停鞭听吾语,汝纵欲追何处去。银河浅浅朱楼深,又见疏星度牛女。

王郎矫矫云中龙,当霄吐气飞白虹。长安人海时自雄,天下健者惟董公。

局天蹐地羞庸庸,高岩巨壑生松风。二子论文非苟同,炯然各具双青瞳。

新城秀水两宗工,南施北宋争云从。四家几欲千古空,后生小子多悯慵。

偏将腐草嗤祝融,此如人已登岱峰。我犹侈口谈东蒙,吁嗟菲薄真何衷。

师门弟子身可终,安能粪壤污鸿濛。近睹二子开心胸,其光奕奕声隆隆。

人间得此如駏蛩,何当鞭石东海东。相携大醉蓬莱宫,慎无笑我心有蓬。

出关何年无,入关亦时有。谁知七品郎官归,赎自两县百姓手。

官视百姓如仇仇,百姓视官岂父母。云何两县风气殊,谪戍其官引为咎。

或咀于社或祝神,或聚而哭或狂走。或欲慷慨三公陈,或欲匍匐九阍叩。

其小人曰必归公,公不即归我颜厚。其君子曰必归公,公之归也义不苟。

方今天子真圣人,仁孝聪明本天牖。公有祖母年及耄,公有母氏亦多寿。

若公之子以情闻,公不当归众人后。锾赎之说古有之,国典公谊两无负。

龟卜筮卜卜吉同,众乃唯唯不否否。青钱早信输乞儿,白璧不烦待良友。

风霜奔走皮肤皴,道路哀号面目丑。万千人心同一心,长安市上叹未有。

春风策马居庸还,关内依依曳杨柳。绘图题句盈箧笥,其荣乃与使相耦。

回首一官值几何,天之玉成意非偶。于今归来月八九,处处家家进鸡酒。

深闺儿女无所知,往事言之尚疾首。自愧无德何以堪,作此诗焉志永久。

谁与两县新城曹,谁与赎者一穷叟。

夜色清无滓,虚凉月满亭。
萤飞时度竹,鱼跃乍翻萍。
冉冉云归尽,霏霏露欲零。
劚谈浑得趣,相对两忘形。
地僻人稀到,唐贤句尚存。
观鱼寻曲沼,吊古入名园。
山翠沾夜袂,苔纹印屐痕。
暂陪尊俎乐,箫鼓出丘樊。
一泓清澈底,明可烛须眉。
漾月摇金影,涵风皱绿漪。
台高悬宝鉴,水定照摩尼。
宴坐宜临赋,难忘此段奇。

  行文之道,神为主,气辅之。曹子桓、苏子由论文,以气为主,是矣。然气随神转,神浑则气灏,神远则气逸,神伟则气高,神变则气奇,神深则气静,故神为气之主。至专以理为主,则未尽其妙。盖人不穷理读书,则出词鄙倍空疏,人无经济,则言虽累牍,不适于用。故义理、书卷、经济者,行文之实,若行文自另是—事。譬如大匠操斤,无土木材料,纵有成风尽垩手段,何处设施?然有土木材料,而不善设施者甚多,终不可为大匠。故文人者,大匠也。神气音节者,匠人之能事也,义理、书卷、经济者,匠人之材料也。

  神者,文家之宝。文章最要气盛,然无神以主之,则气无所附,荡乎不知其所归也。神者气之主,气者神之用。神只是气之精处。古人文章可告人者惟法耳,然不得其神而徒守其法,则死法而已。要在自家于读时微会之。李翰云:“文章如千军万马;风恬雨霁,寂无人声。”此语最形容得气好。论气不论势,文法总不备。

  文章最要节奏;管之管弦繁奏中,必有希声窃渺处。

  神气者,文之最精处也;音节者,文之稍粗处也;字句者,文之最粗处也。然余谓论文而至于字句,则文之能事尽矣。盖音节者,神气之迹也;字句者,音节之矩也。神气不可见,于音节见之;音节无可准,以字句准之。

  音节高则神气必高,音节下则神气必下,故音节为神气之迹。一句之中,或多一字,或少一字;一字之中,或用平声,或用仄声;同一平字仄字,或用阴平、阳平、上声、去声、入声,则音节迥异,故字句为音节之矩。积字成句,积句成章,积章成篇,合而读之,音节见矣,歌而咏之,神气出矣。

  文贵奇,所谓“珍爱者必非常物”。然有奇在字句者,有奇在意思者,有奇在笔者,有奇在丘壑者,有奇在气者,有奇在神者。字句之奇,不足为奇;气奇则真奇矣;神奇则古来亦不多见。次第虽如此,然字句亦不可不奇、自是文家能事。扬子《太玄》、《法言》,昌黎甚好之,故昌黎文奇。奇气最难识,大约忽起忽落,其来无端,其去无迹。读古人文,于起灭转接之间,觉有不可测识处,便是奇气。奇,正与平相对。气虽盛大,一片行去,不可谓奇。奇者,于一气行走之中,时时提起。太史公《伯夷传》可谓神奇。

  文贵简。凡文,笔老则简,意真则简,辞切则简,理当则简,味淡则简,气蕴则简,品贵则简,神远而含藏不尽则简。故简为文章尽境。程子云:“立言贵含蓄意思,勿使无德者眩,知德者厌。”此语最有味。

  文贵变。《易》曰:“虎变文炳,豹变文蔚。”又曰:“物相杂,故曰文。”故文者,变之谓也。一集之中篇篇变,一篇之中段段变,一段之之句句变,神变、气变、境变、音节变、字句变,惟昌黎能之。

  文法有平有奇,须是兼备,乃尽文人之能事。上古文字初开,实字多,虚字少。典漠训诰,何等简奥,然文法自是未备。至孔于之时,虚字详备,作者神态毕出。《左氏》情韵并美,文采照耀。至先秦战国,更加疏纵。汉人敛之,稍归劲质,惟子长集其大成。唐人宗汉,多峭硬。宋人宗秦,得其疏纵,而失其厚茂,气味亦少薄矣。文必虚字备而后神态出,何可节损?然校蔓软弱,少古人厚重之气,自是后人文渐薄处。史迁句法似赘拙,而实古厚可爱。

  理不可以直指也,故即物以明理,情不可以显言也,故即事以寓情。即物以明理,《庄子》之文也;即事以寓情,《史记》之文也。

  凡行文多寡短长,抑扬高下,无一定之律,而有一定之妙,可以意会,而不可以言传。学者求神气而得之于音节,求音节而得之于字句,则思过半矣。其要只在读古人文字时,便设以此身代古人说话,一吞一吐,皆由彼而不由我。烂熟后,我之神气即古人之神气,古人之音节都在我喉吻间,合我喉吻者,便是与古人神气音节相似处,久之自然铿锵发金石声。

江南三月江水清,风暄日暖鱼苗生。客子飘零惯车辙,辜负故园春景晴。

今朝喜见草芽出,丁香枝上苍玉明。延陵公子动逸兴,安排酒盏招刘伶。

平生抵死荷一锸,况闻牛与羊鱼腥。侑觞复有好弦管,《连昌宫辞》《琵琶行》。

吾闻阮嗣宗,因人善酿求步兵。又闻灌仲孺,一钱不直卫尉程。

我辈天涯久沦落,春光入座谁能醒。画史解衣槃礴羸,淳于失笑冠绝缨。

饮者身在即不朽,何须刻作钟鼎铭。君不见此花含吐如瓶瓴,欲开不开殊有情。

一夜东风起蘋末,纷纷霰雪铺檐楹。

西山过雨染朝岚,千尺平冈百顷潭。啼鸟数声深树里,屏风十幅写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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