噫嗟五大洲,立教几教皇?惟佛能大仁,首先唱天堂。
以我悲悯心,置人安乐乡。古分十等人,贵贱如画疆。
惟佛具大勇,自弃铜轮王。众生例平等,一律无低昂。
罪畏末日审,报冀后世偿。佛说有弥勒,福德莫可当。
将来僧祇劫,普渡胥安康。此皆大德慧,倾海谁能量。
古学水火风,今学声气光。辩才总无碍,博综无不详。
独惜说慈悲,未免过主张。臂称穷鸽肉,身供饿虎粮。
左手割利刃,右手涂檀香。冤亲悉平等,善恶心皆忘。
愈慈愈忍辱,转令身羸尪。兽蹄交鸟迹,一听外物戕。
人间多虎豹,天上无凤凰。虎豹富筋力,故能恣彊梁。
凤凰太文彩,毛羽易摧伤。惟强乃秉权,强权如金刚。
吁嗟古名国,兴废殊无常。罗马善法律,希腊工文章。
开化首埃及,今亦归沦亡。念我亚细亚,大国居中央。
尧舜四千年,圣贤代相望。大哉孔子道,上继皇哉唐。
血气悉尊亲,声名被八荒。到今四夷侵,尽撤诸边防。
天若祚中国,黄帝垂衣裳。浮海率三军,载书使四方。
王灭镇象主,鬼族驯狼㬻。归化献赤土,颂德歌白狼。
共尊天可汗,化外胥来航。远及牛贺洲,鞭之如群羊。
海无烈风作,地降甘露祥。人人仰震旦,谁侮黄种黄?
弱供万国役,治则天下强。明王久不作,四顾心茫芳。
镜湖绿水画难成,五月南风菡萏生。越女舟中歌白苧,道人醉卧酒船行。
积雪初开霁,微阳欲动时。美人倚芳树,佳讯到南枝。
月冷琼瑶佩,春含冰玉姿。山中寻旧隐,雪后见丰仪。
又是经年别,如何会面迟。轻清天所赋,贞白我能持。
品出群英上,名甘处士卑。仙盟如可结,商梦不须期。
岩野孤踪在,风霜两鬓垂。中心常自洁,真味少相知。
落落烟尘外,飘飘云水涯。感怀时晚对,托兴咏周诗。
多才自潦倒,孰谓古人无。雪照王恭氅,云开范蠡湖。
故山饶酒伴,修竹有行厨。且逐林中鹿,安能辕下驹。
两山夹湖湖束腰,一湖数郡吞南条。积水环混失归向,潴四百里何迢遥。
人言其中閟幽怪,天阴往往移龙蛟,孤城却在落日外,颓垣一线栖丛蒿。
到此无风已心悸,况当奇热蒸寒飙。连晨郁怒苦未泄,冯夷弭节严撑敲。
朝曦乍露铜钲角,旋倾墨沈云漉漉。琉璃千顷忽破碎,有意似放天吴骄。
湖神跳舞山鬼泣,万窍翕辟声悲咷。此时回船移近岸,舟人喧沸收篷篙。
却望湖水立嵲兀,霜脊鼓动千钧鳌。太虚倒入浸元气,始讶天柱非坚牢。
岂有轩辕张帝乐,烂设组帐吹笙璈。魂翻眼晕坐添叹,性命能几轻鸿毛。
且倒浊樽共一醉,何以佐酒搴菱茭。天寒月黑风紧格,微雨淅沥驱洪涛。
开帆三日竟偷渡,有如鹰隼离韝翛。吴儿绕岸笑拍手,喜见使节悬征?。
紫髯先生信爽健,要搜险快供诗豪。峡江闽海都阅遍,眼前一勺同杯坳。
侧闻北汇此故道,谁尸兹说桐城姚。千年万迹茫莫辨,古今笺注徒纷呶。
扬州五湖列巨浸,此水坐可分苴茅。洞庭夐矣不敢抗,隐与彭蠡相齧聱。
涡淝支委藉馀势,专制一面夸雄枭。轩然大波恣跌宕,灌输山谷江灵朝。
若真宇宙无妨隘,更愁横夺浔阳潮。中泓数点石插脚,上有塔柱干云霄。
寺门昼闭人影绝,何时仙姥频游遨。当年蛮触斗形胜,后者苻谢前孙曹。
藏丹投鞭等狡狯,伏尸百万馀腥臊。山川寥阔不柜管,雈泽最易滋逋逃。
羁人惊心理归楫,壮士遣兴鸣宝刀。即今潢池荡残秽,夜深那复篝狐嗥。
国家恩泽浩无外,居民但解称神尧。井闾桑柘渐苏苏,共输租赋安渔樵。
晴空一桨打明镜,更呼射鸭招朋僚。人生忧乐互代谢,谁堪百虑穷煎熬。
咫尺变幻有天意,好景莫放清秋高。我惭腕弱不能举,诸君大笔歌居巢。
心然法法死,大用始全举。的的彻生生,互非互相许。
明皇昔日侈东封,千乘万骑纷云从。超然意象小秦汉,七十二代思兼容。
金泥玉检著符瑞,江茅鄗黍昭虔供。礼成大祀颂声作,鸿文典诰铿钟镛。
天章神笔纵挥洒,鸾飘凤泊翔游龙。磨崖深刻纪岁月,万古照耀天门东。
是时国家正全盛,地大物阜民和丰。庙堂宴安渐鸠毒,玉鱼绣褓酣深宫。
侈心一开蠹随入,九庙俄顷飞灰红。淋铃蜀道驰万里,百神不救尘埃蒙。
徒存兹碑峙巀嶪,雨蚀藓剥云烟中。牧儿野火烧不得,至今椎拓传遗踪。
吴郎嗜古得此本,世守什袭装池工。高斋招我共销夏,披襟展玩清宵同。
规连珠树矩折玉,墨彩腾上光熊熊。手摹口诵极赞赏,忽忆往事心神忡。
《中兴》反正颂神武,亦有巨刻磨巃嵷。盛衰治乱互倚伏,鉴戒实可垂无穷。
殷忧启运满致覆,此理自古关昭聋。开天已远代几易,犹留宝刻珍书丛。
摩挲掩卷三叹息,人君莫漫夸丰功。
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盖村夫俗子,其学问皆预先备办。如瀛洲十八学士,云台二十八将之类,稍差其姓名,辄掩口笑之。彼盖不知十八学士、二十八将,虽失记其姓名,实无害于学问文理,而反谓错落一人,则可耻孰甚。故道听途说,只办口头数十个名氏,便为博学才子矣。
余因想吾八越,惟馀姚风俗,后生小子,无不读书,及至二十无成,然后习为手艺。故凡百工贱业,其《性理》《纲鉴》,皆全部烂熟,偶问及一事,则人名、官爵、年号、地方枚举之,未尝少错。学问之富,真是两脚书厨,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或曰:“信如此言,则古人姓名总不必记忆矣。”余曰:“不然,姓名有不关于文理,不记不妨,如八元、八恺,厨、俊、顾、及之类是也。有关于文理者,不可不记,如四岳、三老、臧榖、徐夫人之类是也。”
昔有一僧人,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谈阔论,僧畏慑,拳足而寝。僧人听其语有破绽,乃曰:“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是两个人。”僧曰:“这等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自然是一个人!”僧乃笑曰:“这等说起来,且待小僧伸伸脚。”余所记载,皆眼前极肤浅之事,吾辈聊且记取,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故即命其名曰《夜航船》。
古剑陶庵老人张岱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