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皮欲使尹何为邑。子产曰:“少,未知可否。”子皮曰:“愿,吾爱之,不吾叛也。使夫往而学焉,夫亦愈知治矣。”子产曰;“不可。人之爱人,求利之也。今吾子爱人则以政。犹未能操刀而使割也,其伤实多。子之爱人,伤之而已,其谁敢求爱于子?子于郑国,栋也。栋折榱崩,侨将厌焉,敢不尽言?子有美锦,不使人学制焉。大官大邑,身之所庇也,而使学者制焉。其为美锦,不亦多乎?侨闻学而后入政,未闻以政学者也。若果行此,必有所害。譬如田猎,射御贯,则能获禽;若未尝登车射御,则败绩厌覆是惧,何暇思获?
子皮曰:“善哉!虎不敏。吾闻君子务知大者、远者,小人务知小者、近者。我,小人也。衣服附在吾身,我知而慎之;大官、大邑,所以庇身也,我远而慢之。微子之言,吾不知也。他日我曰:‘子为郑国,我为吾家,以庇焉,其可也。’今而后知不足。自今请虽吾家,听子而行。”子产曰:“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吾岂敢谓子面如吾面乎?抑心所谓危,亦以告也。”子皮以为忠,故委政焉。子产是以能为郑国。
长安有勾曲,勾勾不通驿。涂逢二绮衣,夹路访君室。
君室近霸城,易识复知名。大息登金马,中息谒承明。
小息偏爱幸,走马曳长缨。三息俱入门,车服尽雕轻。
三息俱上堂,嘉宾四座盈。三息俱入户,室内有光荣。
大妇缣始呈,中妇绣初营。小妇多资媚,红纱映削成。
上客且安坐,胡床妾自擎。
鳌背霜寒菊自开,欣看萸佩宴吹台。尚书履近东山驻,大将旗联西府回。
香冷金华双使至,秋明玉树二难来。追陪谁复题糕字,愧向銮坡问笔才!
淡抹轻妆弄晚晴,花开簇簇影亭亭。天培仙骨呈清瑞,风吐龙涎出素馨。
碧笋攒云初破蕊,紫茸含露正当庭。怪来诗思清如水,吟倚阑干醉眼醒。
南都太宰介溪公,手持一轴来春风。敛之初觉未盈把,张之屋壁屋增大。
上有一鹤从天来,皤然四翁立地下。此图胡为挂我壁,使我恍恍累日神辟易。
屋壁欲动儿童骇,走走告一鹤。飞来堂上从四客,即令招之无所得。
但见图中隐隐一翁举手鹤羽摇,一翁捧书鹤头朝,一翁仰视志淩霄,一翁俯目神寂寥。
四人俨俨毛发动,睛光射人人发耸。似是四皓在商山,鹤书一召汉鼎重。
动息弛张,仔细思量。共工怒触,不周山崩,天柱方折,地维亏张。
于彼之时女娲何必断鳌足,四人可使撑四方,永立四极寿无疆。
世有好直者,直行悲途穷。直视不仰天,直立不俯躬。
若有用直者,如绳无曲木。如弦有高音,如矢利于镞。
或有徒直者,心不藏丝毫。与人无可否,于物忘卑高。
我直异于是,用一而化二。生理本不回,修之敬为地。
并蒂连枝朵朵双,偏宜照影傍寒塘。只愁画角惊吹散,片影分飞最可伤。
野径经行鸟迹多,漫将井臼锁烟萝。生憎小犬还多事,迎吠声声茅竹坡。
石磴跻攀势自尊,腾身举足到山门。诸天清净无过佛,三伏炎蒸不近人。
宋相文词存简古,唐贤诗句爱清醇。开颜览胜须倾倒,方伯交情孰与伦。
汉用陈平计,间疏楚君臣,项羽疑范增与汉有私,稍夺其权。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卒伍。”未至彭城,疽发背,死。
苏子曰:“增之去,善矣。不去,羽必杀增。独恨其不早尔。”然则当以何事去?增劝羽杀沛公,羽不听,终以此失天下,当于是去耶?曰:“否。增之欲杀沛公,人臣之分也;羽之不杀,犹有君人之度也。增曷为以此去哉?《易》曰:‘知几其神乎!’《诗》曰:‘如彼雨雪,先集为霰。’增之去,当于羽杀卿子冠军时也。”
陈涉之得民也,以项燕。项氏之兴也,以立楚怀王孙心;而诸侯之叛之也,以弑义帝。且义帝之立,增为谋主矣。义帝之存亡,岂独为楚之盛衰,亦增之所与同祸福也;未有义帝亡而增独能久存者也。羽之杀卿子冠军也,是弑义帝之兆也。其弑义帝,则疑增之本也,岂必待陈平哉?物必先腐也,而后虫生之;人必先疑也,而后谗入之。陈平虽智,安能间无疑之主哉?
吾尝论义帝,天下之贤主也。独遣沛公入关,而不遣项羽;识卿子冠军于稠人之中,而擢为上将,不贤而能如是乎?羽既矫杀卿子冠军,义帝必不能堪,非羽弑帝,则帝杀羽,不待智者而后知也。增始劝项梁立义帝,诸侯以此服从。中道而弑之,非增之意也。夫岂独非其意,将必力争而不听也。不用其言,而杀其所立,羽之疑增必自此始矣。
方羽杀卿子冠军,增与羽比肩而事义帝,君臣之分未定也。为增计者,力能诛羽则诛之,不能则去之,岂不毅然大丈夫也哉?增年七十,合则留,不合即去,不以此时明去就之分,而欲依羽以成功名,陋矣!虽然,增,高帝之所畏也;增不去,项羽不亡。亦人杰也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