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门岁首陈百技,鱼龙怪兽罕不备;
何物市上游手儿,役使山君作儿戏。
初舁虎圈来广场,倾城观者如堵墙;
四周立栅牵虎出,毛拳耳戢气不扬。
先撩虎须虎犹帖,以棓卓地虎人立;
人呼虎吼声如雷,牙爪丛中奋身入。
虎口呀开大如牛,人转从容探以手;
更脱头颅抵虎口,以头饲虎虎不受,
虎舌舐人如舐毂。忽按虎脊叱使行,
虎便逡巡绕阑走。
翻身踞地蹴冻尘,挥身抖开花锦茵;
盘回舞势学胡旋,似张虎威实媚人;
少焉仰卧若佯死,投之以肉霍然起;
观者一笑争醵钱,人既得钱虎摇尾。
仍驱入圈负以趋,此间乐亦忘山居。
依人虎任人颐使,伴虎人皆虎唾余。
我观此状气消沮:嗟尔斑奴亦何苦!
不能决蹯尔不智,不能破槛尔不武。
此曹一生衣食汝,
彼岂有力如中黄,复似梁鸯能喜怒。
汝得残餐究奚补?伥鬼羞颜亦更主;
旧山同伴倘相逢,笑尔行藏不如鼠。
白翎双飞秋草黄。云沙万里接天长。番僧个个杨梅帽,日暮闻钟来上方。
鸳鸯于飞,载飞载吟。有郁浚薮,实惟桂林。芳条高茂,华繁垂阴。
爰翱爰翔,爰甜其南。有馥其芬,协我好音。
二月看看已过半,春风尚尔不放晴。杨柳长堤飞鸟过,鸬鹚新水没滩平。
洞天夜宴桃花下,座中都是能文者,银烛穿山闹车马。
当年此会几人存,安得云龙逐东野。
天末云冉冉,林端鸟翩翩。云出既为雨,鸟飞亦知旋。
君子识其微,进退合自然。靖节旷世高,素翁当代贤。
出处虽异途,德音可同传。
我昔看山到京口,郭璞坟前洒杯酒。扬子渡头争渡急,不使焦山落吾手。
廿年宦海吴越游,天驷之乘沙棠舟。元规障尘满天地,蓬壶那得寻丹丘。
去年长夏凡再至,停桡一上江天寺。江波㶁㶁鸣向人,手板腰围汗流渍。
深秋奉檄驰江干,快遂初衣返钓竿。黄茅雨湿鹧鸪叫,欲归不归行路难。
南冠驱迫何匆遽,遥指月华最深处。四时羁绊五六人,暂借丹房度朝暮。
丹房老子人姓梁,双瞳炯炯眉发黄。尽日低头弄柔翰,一生古貌游羲皇。
深山穷谷君合止,胡为混迹红尘里。为言咫尺即瀛洲,试看天吴移海水。
仙人自昔好楼居,我亦蒲团坐碧虚。写罢《黄庭》梦灵对,手招老鹤眼蘧庐。
月华之山山色好,俯视群山揖苍昊。儿时住此今白头,银杏手栽成合抱。
月华之山高嵯峨,三山海面浮髻螺。下瞰鱼龙等幺么,兴来赌尽山阴鹅。
屈指今年才六十,故旧儿孙且云集。好贮麟脯泛流霞,不采芝肪煮白石。
酌君酒,祝君篇,我兹与尔非少年。人生三万六千日,但得长闲不羡仙。
庙略清谈领搢绅,中书堂上太平身。极知气数天公事,焉用安危社稷臣。
夷甫远筹营兔窟,季鹰秋兴忆鲈莼。过江名士知谁在,太息夷吾一辈人。
某顿首师鲁十二兄书记。前在京师相别时,约使人如河上,既受命,便遣白头奴出城,而还言不见舟矣。其夕,及得师鲁手简,乃知留船以待,怪不如约,方悟此奴懒去而见绐。
临行,台吏催苛百端,不比催师鲁人长者有礼,使人惶迫不知所为。是以又不留下书在京师,但深托君贶因书道修意以西。始谋陆赴夷陵,以大暑,又无马,乃作此行。沿汴绝淮,泛大江,凡五千里,用一百一十程,才至荆南。在路无附书处,不知君贶曾作书道修意否?
及来此问荆人,云去郢止两程,方喜得作书以奉问。又见家兄,言有人见师鲁过襄州,计今在郢久矣。师鲁欢戚不问可知,所渴欲问者,别后安否?及家人处之如何,莫苦相尤否?六郎旧疾平否?
修行虽久,然江湖皆昔所游,往往有亲旧留连,又不遇恶风水,老母用术者言,果以此行为幸。又闻夷陵有米、面、鱼,如京洛,又有梨、栗、橘、柚、大笋、茶荈,皆可饮食,益相喜贺。昨日因参转运,作庭趋,始觉身是县令矣,其余皆如昔时。
师鲁简中言,疑修有自疑之意者,非他,盖惧责人太深以取直尔,今而思之,自决不复疑也。然师鲁又云暗于朋友,此似未知修心。当与高书时,盖已知其非君子,发于极愤而切责之,非以朋友待之也,其所为何足惊骇?路中来,颇有人以罪出不测见吊者,此皆不知修心也。师鲁又云非忘亲,此又非也。得罪虽死,不为忘亲,此事须相见,可尽其说也。
五六十年来,天生此辈,沉默畏慎,布在世间,相师成风。忽见吾辈作此事,下至灶间老婢,亦相惊怪,交口议之。不知此事古人日日有也,但问所言当否而已。又有深相赏叹者,此亦是不惯见事人也。可嗟世人不见如往时事久矣!往时砧斧鼎镬,皆是烹斩人之物,然士有死不失义,则趋而就之,与几席枕藉之无异。有义君子在傍,见有就死,知其当然,亦不甚叹赏也。史册所以书之者,盖特欲警后世愚懦者,使知事有当然而不得避尔,非以为奇事而诧人也。幸今世用刑至仁慈,无此物,使有而一人就之,不知作何等怪骇也。然吾辈亦自当绝口,不可及前事也。居闲僻处,日知进道而已,此事不须言,然师鲁以修有自疑之言,要知修处之如何,故略道也。
安道与予在楚州,谈祸福事甚详,安道亦以为然。俟到夷陵写去,然后得知修所以处之之心也。又常与安道言,每见前世有名人,当论事时,感激不避诛死,真若知义者,及到贬所,则戚戚怨嗟,有不堪之穷愁形于文字,其心欢戚无异庸人,虽韩文公不免此累,用此戒安道慎勿作戚戚之文。师鲁察修此语,则处之之心又可知矣。近世人因言事亦有被贬者,然或傲逸狂醉,自言我为大不为小。故师鲁相别,自言益慎职,无饮酒,此事修今亦遵此语。咽喉自出京愈矣,至今不曾饮酒,到县后勤官,以惩洛中时懒慢矣。
夷陵有一路,只数日可至郢,白头奴足以往来。秋寒矣,千万保重。不宣。修顿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