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橹苍波罅。食指动、洞庭笋胾,浔阳鱼鲊。掠过半塘桥不远,雪练银涛喷射。
村渐逗、屋边篱下。一路横江吹铁笛,调崩腾、恐惹鱼龙怕。
好都取,水窗挂。
到来便把金荷泻。剧清幽、竹梧相压,尊罍如画。老子放颠须尽兴,管甚南来兵马。
酒已罄、何妨再打。门外八驺堪拉饮,问乾坤、谁胜公荣者。
玉山倒,醉相藉。
昨夕今朝迹已陈,头颅种种岁华新。土牛郭外才驱厉,綵燕筵前已得春。
对酒不应谈世事,赏心刚喜及良辰。坐中潦倒谁应甚,老我颓然第一人。
生来弱质易飘零,谁向风前独乞灵。我欲长绳垂地绾,莫教人误护花铃!
郊行二三里,四望皆村庄。秋收禾黍尽,露冷林叶黄。
马前一老叟,独在田间忙。举头见行骑,走避殊仓皇。
我行少仆从,我佩无刀枪。何以农父避,呼前问其详。
农父荷锄语,战慄立道旁。今夏贼去后,大兵过此乡。
贼至俱先备,兵来未及防。村内掳衣物,村外牵牛羊。
人多不敢阻,势凶如虎狼。老妻受惊死,一子复斫伤。
骨断不能起,至今犹在床。暮年寡生计,空室无斗粮。
所幸此身健,勉力事农桑。近凡见兵马,畏怯故走藏。
我闻殊太息,揽辔思徬徨。问彼统兵者,曾否有肝肠。
灭贼自为贼,何颜答上苍。
郊原久烽火,四野何萧索。畴堪倭更来,虔刘恣凶虐。
碣石已屠城,平山复残爚。闯迫惠城东,公私俱惊愕。
督府镇鹅阳,征兵连负郭。进战未有期,内变复中作。
叛卒讧糜沸,反戈事剽掠。主将已见戕,复赴潘侯幕。
执侯质倭夷,共缔攻城约。我侯了不惊,胸襟何磊落。
兵刃谁能加,忠信驯鲸鳄。一朝反间行,叛徒俱受斫。
万姓已阽危,幸免填沟壑。生全谁之功,日远愈炤焯。
倭夷嗣殄灭,无恙侯如昨。忠义神所歆,固令脱锋锷。
朝宁重贤能,领兹专城托。昆阳宠命新,蛮方待经略。
膏车赴滇南,行李惟空橐。嗟余本疏庸,辱侯情匪薄。
念侯日将远,寸衷孰云乐。愿言崇令德,勋业标麟阁。
我昔泛棹游焦山,曾见杨公所遗之玉带。文襄谋略海内传,能途逆瑾功尤大。
又尝驱车上春明,得向椒山杨公祠堂亲展拜。平生胆不借蚺蛇,尚留谏草壁间发光怪。
胜朝气节无与俦,正嘉诸臣通沆瀣。下逮天启昏乱朝,西台謇谔洵为最。
御史周公铁作肝,立朝慷慨称匪懈。对仗弹章劾厂公,不惮五虎十彪逞毒害。
朝归乡里暮圜扉,击佞未成甘首碎。遗文零落不可知,傥获缣缃生敬爱。
吴江地僻公故乡,梅叟来居学官廨。耆文好古擅风雅,休沐余闲阅书画。
贾人不识公手书,捆束牛腰市中卖。百钱买得喜欲颠,细字联珠大编贝。
装池釐订具苦心,伏暑阑时勤晾晒。移官携向金陵来,箧笥深藏防破坏。
因思名臣墨迹以人重,片纸俱堪阅时代。何况草书神妙走龙蛇,居然争坐位帖同一派。
天留神物不敢私,广大流传推法界。何妨施向枯木堂,解脱因缘两无碍。
遍徵题咏为证盟,欲令海天佛国添佳话。永嘉方伯本通儒,护法宰官拥冠盖。
巧偷豪夺防未然,印钤朱纽篆垂薤。从兹人胜坊间定慧寺,常同杨公玉带山门挂。
我今对此转踌蹰,绢素多年无不败。何当镌石嵌壁间,得与松筠庵中谏草之堂遥作配。
天可必乎?贤者不必贵,仁者不必寿。天不可必乎?仁者必有后。二者将安取衷哉?吾闻之申包胥曰:“人定者胜天,天定亦能胜人。”世之论天者,皆不待其定而求之,故以天为茫茫。善者以怠,恶者以肆。盗跖之寿,孔、颜之厄,此皆天之未定者也。松柏生于山林,其始也,困于蓬蒿,厄于牛羊;而其终也,贯四时、阅千岁而不改者,其天定也。善恶之报,至于子孙,则其定也久矣。吾以所见所闻考之,而其可必也审矣。
国之将兴,必有世德之臣,厚施而不食其报,然后其子孙能与守文太平之主、共天下之福。故兵部侍郎晋国王公,显于汉、周之际,历事太祖、太宗,文武忠孝,天下望以为相,而公卒以直道不容于时。盖尝手植三槐于庭,曰:“吾子孙必有为三公者。”已而其子魏国文正公,相真宗皇帝于景德、祥符之间,朝廷清明,天下无事之时,享其福禄荣名者十有八年。今夫寓物于人,明日而取之,有得有否;而晋公修德于身,责报于天,取必于数十年之后,如持左契,交手相付。吾是以知天之果可必也。
吾不及见魏公,而见其子懿敏公,以直谏事仁宗皇帝,出入侍从将帅三十馀年,位不满其德。天将复兴王氏也欤!何其子孙之多贤也?世有以晋公比李栖筠者,其雄才直气,真不相上下。而栖筠之子吉甫,其孙德裕,功名富贵,略与王氏等;而忠恕仁厚,不及魏公父子。由此观之,王氏之福盖未艾也。
懿敏公之子巩与吾游,好德而文,以世其家,吾以是铭之。铭曰:
“呜呼休哉!魏公之业,与槐俱萌;封植之勤,必世乃成。既相真宗,四方砥平。归视其家,槐阴满庭。吾侪小人,朝不及夕,相时射利,皇恤厥德?庶几侥幸,不种而获。不有君子,其何能国?王城之东,晋公所庐;郁郁三槐,惟德之符。呜呼休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