䢅朝雨歇石城水,一挂江帆几千里。邀君小立白门前,往事回头四十年。
章江寒渚丹枫落,乃翁共坐滕王阁。诗情酒态天下豪,旅舍生儿始绷缚。
汤饼众客閧登筵,硕果惟余迟入椁。渥洼种卒成权奇,见尔文章继翁作。
贫交令我惭叔孙,骏足怜君无伯乐。承家弹铗向风尘,有母尸饔尚藜藿。
小仓亭户拓玻瓈,败荷落桂沈秋泥。主人昨日会宾饮,绿尊满捧青蛾低。
美人北士各有思,随众欢笑中含悽。况到霜风河北岸,襆被只馀僮仆伴。
太行地脊天下雄,汾水秋风古来叹。晋中小邑犹万家,往往车马能豪华。
贤令声名有遗思,郎君憔悴宜矜嗟。我悲乃翁今不见,衰盛人情孰无变。
男儿精金须百鍊,勉走尘埃莫辞倦。岂有美若陈平乃贫贱。
葛巾脱去鬓如杉,又草朝贤牍几缄。竹里乍香新茗椀,榻间犹藉旧荷衫。
空窗月色霜流地,半夜桐声水绕岩。天驷岂能容野马,身无羁绁口无衔。
恻恻复恻恻,浪生浮世悲。清松疏冷风,尚想潇洒姿。
一吷寄去留,羞杀方袍儿。令人却忆当阳剖,叉手退身徒尔为。
吾慕严先生,殊非巢许徒。出处似合道,为义匪为高。
宾友分已定,从官何乃劳。展足卧故人,故态知狂奴。
欠伸动天象,况乃人主乎。惜哉帝王真,大老归江湖。
孰谓天地量,徒见客星孤。公卿满汉庭,纷纷索谶图。
校书苦借青藜杖,下马笑拈金屈卮。好是淮南师弟子,钱唐相见落花时。
季耿惟末,孟冬之初。大火颓流,日月其除。嗟我怀人,离群索居。
山谷乖错,飞沈异涂。与尔同代,光景永殊。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出门仿佯,陟彼城隅。俯察绿水,仰瞻天衢。雍雍和雁,偏偏游凫。
感物兴怀,愤思郁纡。
修夜悠悠,寂寂闲处。情在心想,中宵寤语。有鸟自南,寄声谢汝。
飞鸟难期,徒独延伫。
精诚之至。崩城陨霜。韩凡丹青。化为鸳鸯。止必交颈。
飞必双翔。愿言与汝。携手同行。情若比目。离如参商,遗梦想象。
仿佛晖光。中心郁滞。伊怀永伤。
素秋授终,玄节敬御。逝将离征,我整我车。命彼仆夫,驾言北徂。
告别津裔,执手歧路。泛舟中流,□□载溯。临河叹逝,眷眷长顾。
越登关阻,逾历山川。峻阜隆崇,流水泉泫。旷野冥莽,修涂泯绵。
鸟鸣雍雍,木落缤翩。薄寒吹凄,微风交旋。惟时怆尔,悼物恻然。
远思遥奕,近念因悁。良夜弗寐,嘉肴弗餐。停驾踟蹰,进路槃桓。
心亦何为,顾怀所安。嗟行伊久,慨其永叹。气感异类,诚发心肝。
离禽赴衡,偏鸟鸣轩。思如寻萦,莫知其端。
古人罔极,今我不爽。愿言所钦,唯子靡两。情存口咏,心意目想。
形游神还,身去意往。伫立不见,瞻望佛仿。婉娈西路,遗忧养养。
人则惟旧,我好惟新。一日之隔,悠若三春。矧乃于别,越兼二旬。
薄暮愁予,思亦终晨。耿耿不寐,媚兹良人。今也亡此,谁与独勤。
夕宿路麋,朝发泽滨。良驷蹀足,轻车结轮。
替脱俯仰,荏冉时驰。秋来冬及,节变岁移。蓁蓁之叶,漂然去枝。
蔽芾丰草,殒其黄萎。无生不化,我心匪亏。眷眷屈生,哀彼乖离。
迟迟杨子,哭此路歧。缱绻之情,鄙我人斯。达者无累,内顾何为。
锁寂身如隐,幽清物向齐。忘忧经露菊,苏肺到霜梨。
白发知谈笑,朱签历品题。贤书天下望,鹊喜遍深闺。
罗镜墟头暮色黄,小丑负隅腾毒光。深山大泽不敢入,鼓角动地妖风猖。
主将屯兵不肯动,佯畏贼群戈戟勇。两月藏锋坚避战,十里移营遥隔陇。
那知立计宽贼防,五路早伏千军强。义勇分途截贼粮,贼惊欲窜逃无方。
主将登台鸣战鼓,群戎听令肃貔虎。军门高敞海暾红,征马静依牙纛舞。
指挥号令如有神,五路埋兵一齐举。缚贼搜巢特地烧,火光烛天天色骄。
残尸昼丛野狼食,势血夜染胥口潮。君不见奇功自古归奇策,书生戎马今谁敌。
杀贼归来血未乾,宝刀红洗霜锋白。
桑怿,开封雍丘人。其兄慥,本举进士有名,怿亦举进士,再不中,去游汝、颍间,得龙城废田数顷,退而力耕。岁凶,汝旁诸县多盗,怿白令: “愿为耆长,往来里中察奸民。”因召里中少年,戒曰:“盗不可为也!吾在此,不汝容也!”少年皆诺。里老父子死未敛,盗夜脱其衣; 里父老怯,无他子,不敢告县,臝其尸不能葬。怿闻而悲之,然疑少年王生者,夜人其家,探其箧,不使之知觉。明日遇之,问曰:“尔诺我不为盗矣,今又盗里父子尸者,非尔邪?”少年色动;即推仆地,缚之。诘共盗者,王生指某少年,怿呼壮丁守王生,又自驰取某少年者,送县, 皆伏法。
又尝之郏城,遇尉方出捕盗,招怿饮酒,遂与俱行。至贼所藏,尉怯,阳为不知以过,怿曰:“贼在此,何之乎?”下马独格杀数人,因尽缚之。又闻襄城有盗十许人,独提一剑以往,杀数人,缚其余。汝旁县为之无盗。京西转运使奏其事,授郏城尉。
天圣中,河南诸县多盗,转运奏移渑池尉。崤,古险地,多深山,而青灰山尤阻险,为盗所恃。恶盗王伯者,藏此山,时出为近县害。当此时,王伯名闻朝廷,为巡检者,皆授名以捕之。既怿至,巡检者伪为宣头以示怿,将谋招出之。怿信之,不疑其伪也。因谍知伯所在,挺身人贼中招之,与伯同卧起十余日,乃出。巡检者反以兵邀于山口,怿几不自免。怿曰:“巡检授名,惧无功尔。”即以伯与巡检,使自为功,不复自言。巡检俘献京师,朝廷知其实,罪黜巡检。
怿为尉岁余,改授右班殿直、永安县巡检。明道、景祐之交,天下旱蝗,盗贼稍稍起,其间有恶贼二十三人,不能捕,枢密院以传召怿至京,授二十三人名,使往捕。怿谋曰:“盗畏吾名,必已溃,溃则难得矣,宜先示之以怯。 ”至则闭栅,戒军吏无一人得辄出。居数日,军吏不知所为,数请出自效,辄不许。既而夜与数卒变为盗服以出, 迹盗所尝行处,入民家,民皆走,独有一媪留,为作饮食,馈之如盗。乃归,复避栅三日,又往,则携其具就媪馔,而以其余遗媪,媪待以为真盗矣。乃稍就媪,与语及群盗辈。媪曰:“彼闻桑怿来,始畏之,皆遁矣;又闻怿闭营不出,知其不足畏,今皆还也。某在某处,某在某所矣。”怿尽钩得之。复三日,又往,厚遗之,遂以实告曰:“我,桑怿也,烦媪为察其实而慎勿泄!后三日,我复来矣。”后又三日往,媪察其实审矣。明旦,部分军士,用甲若干人于某所取某盗,卒若干人于某处取某盗。其尤强者在某所,则自驰马以往,士卒不及从,惟四骑追之,遂与贼遇,手杀三人。凡二十三人者,一日皆获。二十八日,复命京师。
枢密吏谓曰:“与我银,为君致阁职。”怿曰:“用赂得官,非我欲,况贫无银;有,固不可也。”吏怒,匿其阀,以免短使送三班。三班用例,与兵马监押。未行,会交趾獠叛,杀海上巡检,昭、化诸州皆警,往者数辈不能定。因命怿往,尽手杀之。还,乃授阁门祗候。怿曰:“是行也,非独吾功,位有居吾上者,吾乃其佐也,今彼留而我还,我赏厚而彼轻,得不疑我盖其功而自伐乎?受之徒惭吾心。”将让其赏归己上者,以奏稿示予。予谓曰:“让之,必不听,徒以好名与诈取讥也。”怿叹曰:“亦思之,然士顾其心何如尔,当自信其心以行,讥何累也?若欲避名,则善皆不可为也已。”余惭其言。卒让之,不听。怿虽举进士,而不甚知书,然其所为,皆合道理,多此类。
始居雍丘,遭大水,有粟二廪,将以舟载之,见民走避溺者,遂弃其粟,以舟载之。见民荒岁,聚其里人饲之,粟尽乃止。怿善剑及铁简,力过数人,而有谋略。遇人常畏,若不自足。其为人不甚长大,亦自修为威仪,言语如不出其口,卒然遇人,不知其健且勇也。
庐陵欧阳修曰:勇力人所有,而能知用其勇者,少矣。若怿可谓义勇之士,其学问不深而能者,盖天性也。余固喜传人事,尤爱司马迁善传,而其所书皆伟烈奇节,士喜读之,欲学其作,而怪今人如迁所书者何少也!乃疑迁特雄文,善壮其说,而古人未必然也?及得桑怿事,乃知古之人有然焉,迁书不诬也,知今人固有而但不尽知也。怿所为壮矣,而不知予文能如迁书,使人读而喜否?姑次第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