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道失其砥,多岐正纷纭。皇皇乘桴意,环辙何殷勤。
迷路入楚蔡,停车问耕耘。问沮沮不语,问溺溺不云。
方将骋雄辩,上可凌高云。遂令仲由勇,逸气摧三军。
夫子怃然叹,彼狂竟不闻。岂知圣人志,一饭不忘君。
民胞物我与,鸟兽非吾群。宁同辟世士,高举怀清芬。
时哉圣不偶,万古遗斯文。彼耕独何为,幸免污尘氛。
嗟嗟功名辈,耽嗜成酣醺。吾官亦餐素,愧此心如焚。
惟贤古希圣,老大穷朝曛。吾津在洙泗,敢谓茫无垠。
伧父何由习楚风,家山俱在古河东。相逢憔悴干戈后,追数悲欢梦寐中。
掺袂又成千里别,放歌空念一尊同。他年倘有加餐字,试问渔舟鹤发翁。
午夜凉飙生,秋声惊坐寐。月色盈中庭,桐阴减半砌。
志士感时节,繁忧浩无际。碧宇河汉横,寥廓绝纤翳。
太虚本澄明,尘劳徒敝敝。人心有天游,胡为自胶戾。
九龙之麓梁溪旁,诗骨乃有名山藏。文字精灵一点埋不得,熊熊奕奕万丈腾光芒。
古今诗人代有几,大抵苍蝇附骥尾。啾啾啼出鲍家坟,至今寂寞荒烟里。
晴沙先生选诗一千一百有十人,残编断简堆积高于身。
何来贾生出奇计,瘗之石穴千载留其真。君不见,伯鸾不作长康死,名士风流长已矣。
白杨树下冢累累,地角天涯竟何是。精魂寄与残诗俱,萍聚沙抟偶然耳。
朽壤谁争牛耳盟,故鬼豪吟新鬼喜。我思英雄事业才人诗,一例皆欲流传之。
选家意见各区别,沧海岂必无珠遗。傥使欂栌杗桷供博采,安在单词只句不与风雅相扶持。
藓合苔封付岩薮,姓名零落知谁某。得无地下修文广额收,光怪不许人间有。
呜呼冢中诗魂兮听我歌,笔将汝扫墨汝磨,生前曷不驱吟魔。
龙蛇蚯蚓一抔土,贤愚同尽将如何。
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盖村夫俗子,其学问皆预先备办。如瀛洲十八学士,云台二十八将之类,稍差其姓名,辄掩口笑之。彼盖不知十八学士、二十八将,虽失记其姓名,实无害于学问文理,而反谓错落一人,则可耻孰甚。故道听途说,只办口头数十个名氏,便为博学才子矣。
余因想吾八越,惟馀姚风俗,后生小子,无不读书,及至二十无成,然后习为手艺。故凡百工贱业,其《性理》《纲鉴》,皆全部烂熟,偶问及一事,则人名、官爵、年号、地方枚举之,未尝少错。学问之富,真是两脚书厨,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或曰:“信如此言,则古人姓名总不必记忆矣。”余曰:“不然,姓名有不关于文理,不记不妨,如八元、八恺,厨、俊、顾、及之类是也。有关于文理者,不可不记,如四岳、三老、臧榖、徐夫人之类是也。”
昔有一僧人,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谈阔论,僧畏慑,拳足而寝。僧人听其语有破绽,乃曰:“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是两个人。”僧曰:“这等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自然是一个人!”僧乃笑曰:“这等说起来,且待小僧伸伸脚。”余所记载,皆眼前极肤浅之事,吾辈聊且记取,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故即命其名曰《夜航船》。
古剑陶庵老人张岱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