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历三元正,升平太古同。五侯皆辑瑞,四海尽占风。
圣政乾行内,群生寿域中。撞钟元会罢,晃朗日升东。
郭外园林尽不如,水亭香泛绿芙蕖。门前且系新骊马,囊里犹存旧蠹鱼。
华岳看云唯自语,曲江题壁倩谁书。凭君为报关门尹,不是当时板屋车。
碧槛芙蕖隔水遥。绿树阴阴,迎凉初到赤栏桥。鱼子兰浓侵绣带,鹅儿酒薄晕红潮。
珠汗轻沾粉未消。宝袜重收,六铢衫子怯冰绡。阶下流萤飞一点,画眉楼上独吹箫。
夜渡黑水沟,朝见澎湖山。小奚先拍手,喜得履人寰。
忽地东风狂似虎,竹篙湾前难转弯。我帆力与风力持,自辰及午力渐孱。
欲进不能退不可,裹头弟兄汗潸潸。舵公无计问斗手,出海失声呼亚班。
西屿吼门不可到,山寮花屿胡能湾。桶盘头,风匮尾,石齿巉巉如豺豻。
四角仔,八挂水,涛头蔟蔟如刀镮。惟有嵵里差可泊,对面虎井尤凶顽。
去冬台湾陈大令,身落水匮浮潺湲。其下须防荦确石,齧绳断碇藏阴奸。
仓黄议论卒无定,舵工转柁如转环。赖有偏裨号黄九,力持大议帆重扳。
飞廉稍怯我船入,隐然茅茨见阓阛。须臾下碇风亦杀,人鬼相悬呼吸间。
时也余独艎中跽,告天无罪怜痌瘝。邪许声息心颤定,回顾仆从颜非颜。
不然一帆出外堑,中落漈水无时还。
五铢衣覆九霞裙,上界颁来十赍文。何处飞翔双白鹤,夜深还拜玉晨君。
香阁端山下,霏微四望平。湖光澄藻镜,塔影落孤城。
水树连天碧,江烟入夜明。寻芳应有兴,一曲寄吾情。
长安六月积淫潦,键关卧病车罕过。欲藉古人起废疾,随身书卷携无多。
伻来陈讯走流汗,瑶华循诵颜先和。发函突兀见精椠,如遇卢扁疗沈疴。
诸公衮衮富述作,津逮末学犹江河。《消夏六咏》最奇崛,知君饕古穷羲娲。
南皮张饮自矜许,邺中七子真幺么。何如锐精究篆古,取证经义功不磨。
少宰斋中富藏弆,商周典物如星罗。抉扬土花发奇字,粟雨鬼哭群灵呵。
吉金摹据良不易,康成误解凤尾娑。盉煮荐体本非镬,孙陆瞽说殊沿讹。
希冯乃以盉为味,《玉篇》传后将谁詑。颉诵不作古文晦,弡释为张池为沱。
京洛冠盖掩群雅,崡穆虽博难同科。沙南片石释者鲜,安世默识论不颇。
获奋字谊本洨长,钩据脱尽前人窠。隐侯见之必狂喜,可惜宿草归山阿。
古印累累亦典贵,嬴刘爵号能缕覼。持此上补百官表,淹贯岂让扶风娥。
咄哉彦远不识字,胡言斫玉藐毋驮。石斋遗砚失复得,流传墨妙由东坡。
群儿但宝香姜瓦,狗脚邺焉足诃。世间神物各有数,汉百碑砚归烟萝。
吴会藏书甲天下,绛云传是扬其波。佞宋主人最后起,爱书成癖犹金陀。
一廛百宋悉善本,况有涧翁相切劘。越来溪边石鼓吼,南中旧椠灰兵戈。
君家赐书本充栋,一朝化去如龙梭。方今粲晏右文学,明堂黼黻登雅歌。
少宰遍窥中秘籍,论思扃禁吟羔紽。月廪悉以置篇简,古绨鼊首熏沈螺。
搉扬文史盍朋戠,躧履蹋残厅事莎。孤寒三百尽頫首,搜扬潜逸来槃薖。
男儿性命在文字,一卷能寿非坎轲。牟首尽载士安序,传播奚止一刹那。
走也浅学本肤受,石墨金薤空摩挲。观碑太学但自恨,鱮柳不辨成蹉跎。
君今赠我宛委秘,贫儿暴富惭颜酡。惜我不寻比邻住,假观宝墨穷籀蝌。
会当归去访林屋,禹书窃读惊蛟鼍。
内翰执事:洵布衣穷居,尝窃有叹,以为天下之人,不能皆贤,不能皆不肖。故贤人君子之处于世,合必离,离必合。往者天子方有意于治,而范公在相府,富公为枢密副使,执事与余公、蔡公为谏官,尹公驰骋上下,用力于兵革之地。方是之时,天下之人,毛发丝粟之才,纷纷然而起,合而为一。而洵也自度其愚鲁无用之身,不足以自奋于其间,退而养其心,幸其道之将成,而可以复见于当世之贤人君子。不幸道未成,而范公西,富公北,执事与余公、蔡公分散四出,而尹公亦失势,奔走于小官。洵时在京师,亲见其事,忽忽仰天叹息,以为斯人之去,而道虽成,不复足以为荣也。既复自思,念往者众君子之进于朝,其始也,必有善人焉推之;今也,亦必有小人焉间之。今之世无复有善人也,则已矣。如其不然也,吾何忧焉?姑养其心,使其道大有成而待之,何伤?退而处十年,虽未敢自谓其道有成矣,然浩浩乎其胸中若与曩者异。而余公适亦有成功于南方,执事与蔡公复相继登于朝,富公复自外入为宰相,其势将复合为一。喜且自贺,以为道既已粗成,而果将有以发之也。既又反而思,其向之所慕望爱悦之而不得见之者,盖有六人焉,今将往见之矣。而六人者,已有范公、尹公二人亡焉,则又为之潸然出涕以悲。呜呼,二人者不可复见矣!而所恃以慰此心者,犹有四人也,则又以自解。思其止于四人也,则又汲汲欲一识其面,以发其心之所欲言。而富公又为天子之宰相,远方寒士,未可遽以言通于其前;余公、蔡公,远者又在万里外,独执事在朝廷间,而其位差不甚贵,可以叫呼扳援而闻之以言。而饥寒衰老之病,又痼而留之,使不克自至于执事之庭。夫以慕望爱悦其人之心,十年而不得见,而其人已死,如范公、尹公二人者;则四人之中,非其势不可遽以言通者,何可以不能自往而遽已也!
执事之文章,天下之人莫不知之;然窃自以为洵之知之特深,愈于天下之人。何者?孟子之文,语约而意尽,不为巉刻斩绝之言,而其锋不可犯。韩子之文,如长江大河,浑浩流转,鱼鼋蛟龙,万怪惶惑,而抑遏蔽掩,不使自露;而人望见其渊然之光,苍然之色,亦自畏避,不敢迫视。执事之文,纡余委备,往复百折,而条达疏畅,无所间断;气尽语极,急言竭论,而容与闲易,无艰难劳苦之态。此三者,皆断然自为一家之文也。惟李翱之文,其味黯然而长,其光油然而幽,俯仰揖让,有执事之态。陆贽之文,遣言措意,切近得当,有执事之实;而执事之才,又自有过人者。盖执事之文,非孟子、韩子之文,而欧阳子之文也。夫乐道人之善而不为谄者,以其人诚足以当之也;彼不知者,则以为誉人以求其悦己也。夫誉人以求其悦己,洵亦不为也;而其所以道执事光明盛大之德,而不自知止者,亦欲执事之知其知我也。
虽然,执事之名,满于天下,虽不见其文,而固已知有欧阳子矣。而洵也不幸,堕在草野泥涂之中。而其知道之心,又近而粗成。而欲徒手奉咫尺之书,自托于执事,将使执事何从而知之、何从而信之哉?洵少年不学,生二十五岁,始知读书,从士君子游。年既已晚,而又不遂刻意厉行,以古人自期,而视与己同列者,皆不胜己,则遂以为可矣。其后困益甚,然后取古人之文而读之,始觉其出言用意,与己大异。时复内顾,自思其才,则又似夫不遂止于是而已者。由是尽烧曩时所为文数百篇,取《论语》、《孟子》、韩子及其他圣人、贤人之文,而兀然端坐,终日以读之者,七八年矣。方其始也,入其中而惶然,博观于其外而骇然以惊。及其久也,读之益精,而其胸中豁然以明,若人之言固当然者。然犹未敢自出其言也。时既久,胸中之言日益多,不能自制,试出而书之。已而再三读之,浑浑乎觉其来之易矣,然犹未敢以为是也。近所为《洪范论》《史论》凡七篇,执事观其如何?嘻!区区而自言,不知者又将以为自誉,以求人之知己也。惟执事思其十年之心如是之不偶然也而察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