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木无弱羽,广川饶劲鳞。皇都郁嵯峨,多士如繁星。
陈君在乡曲,少小驰芳声。去我三百里,可望不可亲。
昨予志广览,自越之燕京。见君长安道,一问知姓名。
却复讯动止,握手为予陈。自受相公知,忽忽复几春。
一朝去乡校,今作太学生。言温动有礼,志壮气自信。
晢颜口若海,丰下而长身。再往论文史,终夕如倒囷。
藻思蔚以妍,俨与骨相并。王良御八骏,技绝物有神。
一日骛千里,安得留其行。念予复南去,揽策临修程。
小见伺越鸟,秪入枪榆群。思君不能置,短篇陈素情。
刘郎方朔徒,游戏紫泥海。千年华表非,唯有寸心在。
向来浙河西,雄辩吞虹霓。手携九节杖,东入蓬莱栖。
我时探禹穴,同看山阴雪。千人万人中,怪子独超越。
朝骑白鼻騧,暮逐油壁车。得钱即付酒,携妓颜如花。
踏翻豪侠窟,醉狎山人家。或嘲狂处士,或诮报恩子。
从渠立名多,讵识子奇伟。一朝去乡国,北上争吹嘘。
家无十金产,袖有万言书。所陈果何事,为国非自计。
宁遭丞相嗔,肯负丈夫志。蹉跎十数秋,甘与黄冠俦。
善藏倚天剑,未暇磨斗牛。幡然走山东,隐迹随壶公。
还寻岱宗去,绝壑凌天风。鸡鸣上日观,眼乱扶桑红。
窥临事未已,逸气横万里。行歌齐鲁间,兴为庐山起。
庐山秀可餐,怡此冰雪颜。挥毫洒瀑布,五老开云关。
远公拍手笑,喜见遗民还。乃知士不偶,正可游名山。
去年卧衡岳,聊憩四海脚。厌垂君平帘,懒卖伯休药。
却呼魏夫人,共把流霞酌。今年与山辞,下走湘水湄。
临风吊贾傅,酹月招湘累。文章本疏荡,强忍终技痒。
光怪不可收,倏忽又千丈。有时遇知音,朗咏山中吟。
复恐儿辈觉,不得容山林。兹辰忽聚首,慰我别来久。
辛勤四十霜,所获竟何有。却怀居东时,勇以功名期。
焉知尚漂泊,筋力供路歧。举杯置往念,此去安所之。
南窥古云阳,更了山川奇。山川固娱目,慎勿过幽独。
奈何白云歌,再送刘十六。乾坤渺苍茫,回首眷空谷。
我将秣其驹,乃不受羁束。愿子无遐心,归哉返初服。
记睹十洲未足夸,水蒸舟更火飞车。丈夫四海平生志,莫向临歧感鬓华。
野寺钟初起,香台竹半遮。松阴堪系马,径曲不容车。
吠客穿篱犬,窥人隐树鸦。老僧谈妙谛,古佛坐莲花。
何处寻梦蝶,还来问法华。楼高云未散,山静日将斜。
园木生佳果,斋厨煮素茶。徘徊怜景色,归路绕烟霞。
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盖村夫俗子,其学问皆预先备办。如瀛洲十八学士,云台二十八将之类,稍差其姓名,辄掩口笑之。彼盖不知十八学士、二十八将,虽失记其姓名,实无害于学问文理,而反谓错落一人,则可耻孰甚。故道听途说,只办口头数十个名氏,便为博学才子矣。
余因想吾八越,惟馀姚风俗,后生小子,无不读书,及至二十无成,然后习为手艺。故凡百工贱业,其《性理》《纲鉴》,皆全部烂熟,偶问及一事,则人名、官爵、年号、地方枚举之,未尝少错。学问之富,真是两脚书厨,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或曰:“信如此言,则古人姓名总不必记忆矣。”余曰:“不然,姓名有不关于文理,不记不妨,如八元、八恺,厨、俊、顾、及之类是也。有关于文理者,不可不记,如四岳、三老、臧榖、徐夫人之类是也。”
昔有一僧人,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谈阔论,僧畏慑,拳足而寝。僧人听其语有破绽,乃曰:“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是两个人。”僧曰:“这等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自然是一个人!”僧乃笑曰:“这等说起来,且待小僧伸伸脚。”余所记载,皆眼前极肤浅之事,吾辈聊且记取,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故即命其名曰《夜航船》。
古剑陶庵老人张岱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