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栖青松,愿与人世违。松高风露寒,却向人间飞。
江湖无稻粱,岁莫将畴依。稽首浮丘公,涕泪洒毛衣。
浮丘怜老鹤,解悟既往非。浴以丹池泉,照以若木晖。
翛然骨髓清,还向青松归。松叶烟茸茸,松华雾菲菲。
可栖复可食,其乐天下稀。如何从雁骛,喋呻图身肥。
衲衣吹敝绿杨风,贪拾春江石子红。乞得黄家石浪字,可能将去扁虚空。
熙宁察院一开口,谁人胆落御史手。其时面坚黑髭须,力欲回天气冲斗。
一从蹭蹬作外官,所居不苟心迹安。刚不可回坚不变,头如霜雪心如丹。
所以论者悦而服,所养有义其质端。东西南北二十载,一朝有敕却召还。
皂囊封上晓班肃,绣衣步入秋霜寒。义有所徇乞得身,白日降下天上人。
黄金龙节青囊印,赤帷熊乘朱斑轮。以其馀才修职分,以其馀力娱精神。
望淮楼上对秋色,玉女花前泣晚春。时时共帐过南郭,来就陶潜漉酒巾。
与人论事不必合,直无所苟气色真。持此以往无不可,古人所以为正臣。
淮南一路事如草,嘉苗恶莠俱分了。中心皎皎如斯乎,外计区区何足道。
两宫日月方齐明,群公戮力营太平。公议急须招俊老,清风先已过南京。
燕台多高风,易水扬洪波。白日照绮疏,冠盖相经过。
踔厉古今间,感慨何其多。望诸无返驾,洹上计复讹。
黄金台己芜,北望空山阿。宋子迹云远,谁为绍悲歌。
华溪有水绿如苔,迎会双溪右涧来。二派合流川两道,四山环拥翠千堆。
寻源未许停渔棹,修禊应堪泛羽杯。夹岸桃花开烂漫,落红随浪泛天台。
扬州梦断狂飙起,绰约花魂度江水。异香片片团作云,飞堕丰台幻红紫。
丰台芍药颜色殊,万花作会铺锦毹。就中一枝最妖艳,玉盘捧出倾城姝。
王孙赏春荡春目,量珠买春欢不足。晓来金弹打黄莺,蝴蝶却依花底宿。
可怜三月群芳残,独携艳友凭雕阑。隔幕风摇彩幡冷,酒浇婪尾留春难。
粉醉红酣日将暮,叶上愁题别离句。一声鶗鴂怨春归,絮乱丝繁夜迷路。
龙洞山农叙《西厢》,末语云:“知者勿谓我尚有童心可也。”夫童心者,真心也。若以童心为不可,是以真心为不可也。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人而非真,全不复有初矣。 童子者,人之初也;童心者,心之初也。夫心之初,曷可失也?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
盖方其始也,有闻见从耳目而入,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其长也,有道理从闻见而入,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其久也,道理闻见日以益多,则所知所觉日以益广,于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而务欲以扬之而童心失。知不美之名之可丑也,而务欲以掩之而童心失。夫道理闻见,皆自多读书识义理而来也。古之圣人,曷尝不读书哉。然纵不读书,童心固自在也;纵多读书,亦以护此童心而使之勿失焉耳,非若学者反以多读书识义理而反障之也。夫学者既以多读书识义理障其童心矣,圣人又何用多著书立言以障学人为耶?童心既障,于是发而为言语,则言语不由衷;见而为政事,则政事无根柢;著而为文辞,则文辞不能达。非内含于章美也,非笃实生辉光也,欲求一句有德之言,卒不可得,所以者何?以童心既障,而以从外入者闻见道理为之心也。
夫既以闻见道理为心矣,则所言者皆闻见道理之言,非童心自出之言也,言虽工,于我何与?岂非以假人言假言,而事假事、文假文乎!盖其人既假,则无所不假矣。由是而以假言与假人言,则假人喜;以假事与假人道,则假人喜;以假文与假人谈,则假人喜。无所不假,则无所不喜。满场是假,矮人何辩也。然则虽有天下之至文,其湮灭于假人而不尽见于后世者,又岂少哉!何也?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苟童心常存,则道理不行,闻见不立,无时不文,无人不文,无一样创制体格文字而非文者。诗何必古《选》,文何必先秦,降而为六朝,变而为近体,又变而为传奇,变而为院本,为杂剧,为《西厢曲》,为《水浒传》,为今之举子业,皆古今至文,不可得而时势先后论也·故吾因是而有感于童心者之自文也,更说什么六经,更说什么《语》、《孟》乎!
夫六经、《语》、《孟》,非其史官过为褒崇之词,则其臣子极为赞美之语,又不然,则其迂阔门徒、懵懂弟子,记忆师说,有头无尾,得后遗前,随其所见,笔之于书。后学不察,便谓出自圣人之口也,决定目之为经矣,孰知其大半非圣人之言乎?纵出自圣人,要亦有为而发,不过因病发药,随时处方,以救此一等懵懂弟子,迂阔门徒云耳。医药假病,方难定执,是岂可遽以为万世之至论乎?然则六经、《语》、《孟》,乃道学之口实,假人之渊薮也,断断乎其不可以语于童心之言明矣。呜呼!吾又安得真正大圣人童心未曾失者而与之一言文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