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识金银气,多从黄白游。
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
碧酣楼下水平溪,濯足池边日正西。桥上桥下人如蚁,只愁翻却孟公堤。
州山昔始创,予幸作游宾。丰碑备标纪,幽赏悦心神。
兹来再登陟,亦遇贤主人。襄阳不可见,岘首泪盈巾。
平居意兀兀,闭户忘饥困。故人千里书,恻恻念餐饭。
祇因行路难,兼之别离远。强学儿女词,慰我豪士恨。
自念秋涉冬,未免逐尘坌。仅留半卷书,晨昏相缱绻。
古人心上血,积纸厚一寸。郁为九光霞,吸之起疲顿。
吾乃今之愚,学古是其愿。神追穷奥窔,目眯苦沈闷。
虽知力已竭,魂窘不敢遁。光怪时自发,烛花作星喷。
湖山清夏不应丰,一径林阴水石中。六月凉生清蒻底,钓鱼船上一丝风。
清晨发鹤山,瘦马陵峻岭。春风吹雪谷,朝雾湿云影。
羊肠抱倾崖,绝壑如下井。硖关山却立,老眼入绝境。
人家跨清溪,桑柘郁数顷。西行复几里,嵓谷栖短景。
穷溪水源清,溜溜如细绠。下流泉满山,势合久方骋。
滩光落镜明,岚气霏雨冷。何年凿青壁,两佛入禅定。
残僧久零落,遗塔寄烟瞑。荒凉布金地,杂遝樵牧径。
同游成六逸,轰饮助高兴。留连更坐卧,谈笑发嘲咏。
感物复叹嗟,醉语忽径廷。青山不爱宝,岁岁出矾矿。
公场沸千夫,利井供百鼎。谁开争夺源,败此丘壑胜。
颇思呼有力,掷入万里迥。天神定笑我,痴绝谩生瘿。
长怀古畸人,飞梦绕箕颍。
雪满千山云满溪,半竿寒日稍平西。东风不为年芳地,错莫江梅吐未齐。
过我频将道义论,可堪斜日映秋原。茶炉火断空淹坐,松径风回欲掩门。
泪尽尚惭诗句意,情深何止故交恩。欧公乡里庐陵是,吾省文风已复敦。
顺治二年乙酉四月,江都围急。督相史忠烈公知势不可为,集诸将而语之曰:“吾誓与城为殉,然仓皇中不可落于敌人之手以死,谁为我临期成此大节者?”副将军史德威慨然任之。忠烈喜曰:“吾尚未有子,汝当以同姓为吾后。吾上书太夫人,谱汝诸孙中。”
五日,城陷,忠烈拔刀自裁,诸将果争前抱持之。忠烈大呼德威,德威流涕,不能执刃,遂为诸将所拥而行。至小东门,大兵如林而至,马副使鸣騄、任太守民育及诸将刘都督肇基等皆死。忠烈乃瞠目曰:“我史阁部也。”被执至南门。和硕豫亲王以先生呼之,劝之。忠烈大骂而死。初,忠烈遗言:“我死当葬梅花岭上。”至是,德威求公之骨不可得,乃以衣冠葬之。
或曰:“城之破也,有亲见忠烈青衣乌帽,乘白马,出天宁门投江死者,未尝殒于城中也。”自有是言,大江南北遂谓忠烈未死。已而英、霍山师大起,皆托忠烈之名,仿佛陈涉之称项燕。吴中孙公兆奎以起兵不克,执至白下。经略洪承畴与之有旧,问曰:“先生在兵间,审知故扬州阁部史公果死耶,抑未死耶?”孙公答曰:“经略从北来,审知故松山殉难督师洪公果死耶,抑未死耶?”承畴大恚,急呼麾下驱出斩之。
呜呼!神仙诡诞之说,谓颜太师以兵解,文少保亦以悟大光明法蝉脱,实未尝死。不知忠义者圣贤家法,其气浩然,常留天地之间,何必出世入世之面目!神仙之说,所谓为蛇画足。即如忠烈遗骸,不可问矣,百年而后,予登岭上,与客述忠烈遗言,无不泪下如雨,想见当日围城光景,此即忠烈之面目宛然可遇,是不必问其果解脱否也,而况冒其未死之名者哉?
墓旁有丹徒钱烈女之冢,亦以乙酉在扬,凡五死而得绝,特告其父母火之,无留骨秽地,扬人葬之于此。江右王猷定、关中黄遵严、粤东屈大均为作传、铭、哀词。
顾尚有未尽表章者:予闻忠烈兄弟,自翰林可程下,尚有数人,其后皆来江都省墓。适英、霍山师败,捕得冒称忠烈者,大将发至江都,令史氏男女来认之。忠烈之第八弟已亡,其夫人年少有色,守节,亦出视之。大将艳其色,欲强娶之,夫人自裁而死。时以其出于大将之所逼也,莫敢为之表章者。
呜呼!忠烈尝恨可程在北,当易姓之间,不能仗节,出疏纠之。岂知身后乃有弟妇,以女子而踵兄公之余烈乎?梅花如雪,芳香不染。异日有作忠烈祠者,副使诸公,谅在从祀之列,当另为别室以祀夫人,附以烈女一辈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