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竹石牧牛

子瞻画丛竹怪石,伯时增前坡牧儿骑牛,甚有意态,戏咏。

野次小峥嵘,幽篁相倚绿。
阿童三尺箠,御此老觳觫。
石吾甚爱之,勿遣牛砺角。
牛砺角犹可,牛斗残我竹。

译文与注释

译文
郊野里有块小小的怪石,怪石边长着丛竹子,挺拔碧绿。
有个小牧童持着三尺长的鞭子,骑在一头老牛背上,怡然自乐。
我很爱这怪石,小牧童你别让牛在它上面磨角;
磨角我还能忍受,可千万别让牛争斗,弄坏了那丛绿竹。
注释
子瞻:苏轼。苏轼工画竹石枯木。
伯时:李公麟,号龙眠居士,善绘人物与马,兼工山水。
野次:野外。
峥嵘:山高峻貌。这里代指形态峻奇的怪石。
幽篁:深邃茂密的竹林。语出屈原《九歌》:“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这里代指竹子。
甚童:小童儿。语出《晋书·羊祜传》中吴童谣“甚童复甚童”句。这里代指小牧童。
箠(chuí):竹鞭。
御:驾驭。
觳觫(húsù):恐惧害怕得发抖状。语出《孟子·梁惠王》。这里以动词作名词,代指牛。
砺角:磨角。
残:损害。

赏析

  宋代绘画艺术特别繁荣,题画诗也很发达,苏轼、黄庭坚都是这类诗作的能手。此诗为苏轼、李公麟合作的竹石牧牛图题咏,但不限于画面意象情趣的渲染,而是借题发挥,凭空翻出一段感想议论,在题画诗中别具一格。

  诗分前后两个层次。前面八句是对画本身的描绘:郊野间有块小小的怪石,翠绿的幽竹紧挨着它生长。牧牛娃手执三尺长的鞭子,驾驭着这头龙钟的老牛。四句诗分咏石、竹、牧童、牛四件物象,合组成完整的画面。由于使用的文字不多,诗人难以对咏写的物象作充分的描述,但仍然注意到对它们的外形特征作简要的刻划。“峥嵘”本用以形容山的高峻,这里拿来指称石头,就把画中怪石嶙峋特立的状貌显示出来了。“篁”是丛生的竹子,前面着一“幽”字写它的气韵,后面着一“绿”字写它的色彩,形象也很鲜明。牧童虽未加任何修饰语,而称之为“甚童”,稚气可掬;点明他手中的鞭子,动态亦可想见。尤其是以“觳觫”一词代牛,更为传神。按《孟子·梁惠王》:“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这是以“觳觫”来形容牛的恐惧颤抖的样子。画中的老牛虽不必因恐惧而发颤,但老而筋力疲惫,在鞭子催赶下不免步履蹒跚,于是也就给人以觳觫的印象了。画面是静态的,它不能直接画出牛的觳觫,诗人则根据画中老牛龙钟的意态,凭想象拈出“觳觫”二字,确是神来之笔。诗中描写四个物象,又并不是孤立处理的。石与竹之间着—“倚”字,不仅写出它们的相邻相靠,还反映出一种亲密无间的情趣。牧童与老牛间着一“御”字,则牧童逍遥徜徉的意态,亦恍然如见。四个物象分成前后两组,而在传达宁静和谐的田园生活气息上,又配合呼应,共同构成了画的整体。能用寥寥二十字,写得这样形神毕具,即使作为单独的题画诗,也应该说是很出色的.

  但是,诗篇的重心还在于后面四句由看画生发出来的感想:这石头我很喜爱,请不要叫牛在上面磨角!牛磨角还罢了,牛要是斗起来,那可要残损我的竹子。这段感想又可以分作两层:“勿遣牛砺角”是一层,“牛斗残我竹”另是一层,它们之间有着递进的关系。关于这四句诗,前人有指责其“何其厚于竹而薄于石”的(见陈衍《石遗室诗话》),其实并没有评到点子上。应该说,作者对于石与竹是同样爱惜的,不过因为砺角对石头磨损较少,而牛斗对竹子的伤残更多,所以作了轻重的区分。更重要的是,石与竹在诗人心目中都代表着他所向往的田园生活,磨损石头和伤残竹子则是对这种宁静和谐生活的破坏,为此他要着力强调表示痛惜,而采用递进的陈述方式,正足以体现他的反复叮咛,情意殷切。

  说到这里,不免要触及诗篇的讽喻问题。诗中这段感想议论,除了表现作者对大自然的爱好和破坏自然美的痛心外,是否另有所讽呢?大家知道,黄庭坚所处的北宋后期,是统治阶级内部党争十分激烈的时代。由王安石变法引起的新旧党争,在神宗时就已展开。哲宗元祜年间,新党暂时失势,旧党上台,很快又分裂为洛、蜀、朔三个集团,互相争斗。至绍圣间,新党再度执政,对旧党分子全面打击。统治阶级内部的这种哄争,初期还带有一定的政治原则性,愈到后来就愈演变为无原则的派系倾轧,严重削弱了宋王朝的统治力量。黄庭坚本人虽也不免受到朋党的牵累,但他头脑还比较清醒,能够看到宗派之争的危害性。诗篇以牛的砺角和争斗为诫,以平和安谧的田园风光相尚,不能说其中不包含深意。

  综上所述,这首诗从画中的竹石牧牛,联想生活里的牛砺角和牛斗,再以之寄寓自己对现实政治的观感,而一切托之于“戏咏”,在构思上很有曲致,也很有深度。宁静的田园风光与烦嚣的官场角逐,构成鲜明的对比。通篇不用典故,不加藻饰,以及散文化拗体句式(如“石吾甚爱之”的上一下四,“牛砺角犹可”的上三下二)的使用,给全诗增添了古朴的风味。’后四句的格调,前人认为是摹仿李白《独漉篇》的“独漉水中泥,水浊不见月;不见月尚可,水深行人没”(《陵阳先生室中语》引韩驹语),但只是吸取了它的形式,词意却翻新了,不仅不足为病,还可看出诗人在推陈出新上所下的功夫。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宋哲宗元祐三年(1088年)。当时作者在京师任秘书省著作佐郎。黄庭坚与苏轼、李公麟同在京。苏轼与李公麟多次作画,黄庭坚题了好几首诗,这首是最出名的一首。
黄庭坚

  黄庭坚(1045.8.9-1105.5.24),字鲁直,号山谷道人,晚号涪翁,洪州分宁(今江西省九江市修水县)人,北宋著名文学家、书法家,为盛极一时的江西诗派开山之祖,与杜甫、陈师道和陈与义素有“一祖三宗”(黄庭坚为其中一宗)之称。与张耒、晁补之、秦观都游学于苏轼门下,合称为“苏门四学士”。生前与苏轼齐名,世称“苏黄”。著有《山谷词》,且黄庭坚书法亦能独树一格,为“宋四家”之一。

  猜你喜欢
远游临四海,俯仰观洪波。
大鱼若曲陵,承浪相经过。
灵鼇戴方丈,神岳俨嵯峨。
仙人翔其隅,玉女戏其阿。
琼蕊可疗饥,仰漱吸朝霞。
昆仑本吾宅,中州非我家。
将归谒东父,一举超流沙。
鼓翼舞时风,长啸激清歌。
金石固易弊,日月同光华。
齐年与天地,万乘安足多。
昆阳城外土非土,战骨多年化墙堵。
当时寻邑驱市人,未必三军皆反虏。
江河填满道流血,始信武成真不误。
杀入应更多长平,薄赋宽征已无补。
英雄争斗岂得已,盗贼纵横亦何数。
御之失道谁使然,长使哀魂啼夜雨。
曲水传觞盛,皇只布德初。
海波翻雅奏,云露湿华裾。
晴送君恩暖,寒收物意舒。
春耕无叹息,庶不负于胥。
月痕霜晕,雪染冰裁翦。车马尘中甚曾见。自扬州吟罢,踏遍西湖,堪爱处,偏是情高韵远。
冷香惊梦破,姑射人归,图画空遗旧妆面。问何事东君,先与春心,还又是、容易飞花片片。对暮寒修竹哽无言,更画角层城,夜闻吹怨。
鹊上林花妥逐莺飞,愁绝江南雪里时。
嚄唶何须旁檐喜,毰毸相对两寒枝。

一凿烟云几百春,嵌岩枯壁碎鱼鳞。青山也晓茶毗法,要作涅槃堂里人。

朝来卵色初动,白云四驰不宁。疑是玉龙行雨,满山鳞甲峥嵘。

北风飞雪拥南奔,苦向绨袍掩泪痕。病客世疑中散傲,故人官起外台尊。

尺书万里存交谊,一岁三迁见主恩。月出登楼如匹练,每依吴观望吴门。

山翠拂云清,溪光湛虚碧。林亭揽澄爽,超然适所适。

为有江南趣,持赠江南客。公暇或披图,还应忆江北。

谁肯收心醉六经,只言酒是在天星。若能读得离骚后,学取先生半日醒。

竹绕垣墙花绕庐,华堂小住感何如?昔年宋玉临江宅,留与南朝庾信居。

相送环呼涕泪潸,牛车薄笨走间关。地无种植田三亩,家有帆樯艇一般。

海菜为羹多菜色,渔人乏食少人颜。旌旗队队来前导,五里亭边手共攀。

霜叶枯枝未退黄,繁开满树动春阳。碧纱窗外移红影,暖日薰人鼻观香。

我愧妻孥死已迟,丈夫原不为情痴。一门忠烈人间少,地下无□慰语时。

落叶秋雨深,荒径无行迹。鹤破青冥来,翩跹一羽客。

令我思休粮,松间饭白石。

淡烟笼。碧帘栊。一缕炉香细细风。画楼东。月如弓。

来与眉峰,两下斗玲珑。

流莺枝上春将去。杜鹃声里魂何处。意无穷。句难工。

小立花丛,含愁数落红。

不眠常问夜如何,殿角风铃响渐多。记得一声《河满子》,低低灯下学人歌。

窥红惹绿身儿小。飞飞惯入芳林扰。伊也点鸦黄。个兮浅淡妆。

树头春意闹。翻逐邻家悄。风度远花香。知他飞那厢。

来日桃花坞,烦君幸一过。
人嫌开宴晚,花喜入茵多。
雨过应沾坐,闲来好漫过。
春风浑不惜,吹尽欲如何。

偶来参丈室,野寺宿孤村。挂仗僧窥影,闻钟客到门。

残花翻侧石,败叶乱芳原。僻地居民少,青山谁酒樽。

© Copyright 2021-2024 www.ayiya.cn 版权所有  蜀ICP备2021021491号-1邮件:fengxin1357@163.com
进入小程序
领美团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