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溪居好,时来放钓船。沧洲茅屋路,春水白鸥天。
林壑无多地,烟霞自一川。底须论咫尺,对此已茫然。
宦海已倦游,言归谢华膴。投簪返故园,经营成别墅。
依冈构丘壑,高低辟花圃。涉趣有余欢,亭轩便容与。
林野娱清旷,看云倚杖拄。虑澹轻外萦,山居胜绾组。
往时牧巴中,廉能用勤补。兹脱世网羁,恬适情无岨。
我钦芝林翁,肥遁完出处。游赏戾息园,佳景凭挹抒。
培植缅旧德,慈孙能述祖。进退获居安,结庐爰得所。
心依真智,理逐心行。理智无碍,心亦无生。迷即有我,悟即无情。
通达大智,诸法不成。五神无主,六国安宁。七死弗受,八镜圆明。
随宜善化,总合佛经。过即已过,更莫再寻。现在不住,念念勿侵。
未来未至,亦莫预斟。既无三世,心同佛心。依空默用,即是行深。
无有少法,触目平任。无戒可持,无垢可净。洞达虚心,法无寿命。
若能如是,圆通究竟。
对闲庭、翠深春老,纱窗轻报寒暖。天涯总有多情月,怎照个侬幽怨。
云一片。又耐听、潇潇细雨传更箭。画罗团扇。且谩扑流萤,休寻舞蝶,只恐晚晴变。
消疑处。谁把珠帘半卷,愁痕惟许蕉见。东风不解春无主,犹向碧荷零乱。
人自远。写尺素、遥遥那倩南来雁。银河隔岸。问万里姮娥,可曾留影,照彻寸肠断。
凌晨发铜山,偃蹇四体轻。升车抱头卧,轧轧摧轮惊。
微吟遣白日,倦眼无由醒。昏昏涉百里,日夕骖騑停。
僻路稀人烟,店小无檐楹。土房二三尺,河水杯中盈。
倚墙发半被,但睡无所营。忽闻呢喃语,在我头上鸣。
举头见双燕,急泪当时倾。忽忽三年间,未尝闻此声。
何因却遘此,待我哀平生。金窗绣户不足择,耦寄蒿下如蓬瀛。
人生结发有真意,栖茅饮水何其荣。不然远道阻征役,相思万苦皆餍情。
而我作客客何梦,梦见故山枫树茔。雨淋雪压茔不扫,风欺露侵客不宁。
积此两途恨,欲诉俱无灵。万一犹能化精魄,翻翻羽翼翱沧溟。
而我未曾告所适,奋飞安得魂来并。南方有寡妇,白燕巢其楹。
孀雌号故雄,哀哀不忍听。山鸡翟雉不敢劝,青灯白发来相萦。
北方有老鳏,雉飞当前横。相看勇气满,太息摇其精。
少年自谓国风好,恶闻此操心弥贞。君不见北川之水天上月,处处流光相对明。
黄河一沉沙,万古长冥冥。
少年冯涿州,晚慕傅春和。推贤亦下士,赡智犹足多。
调护骨肉间,披诚无媕阿。咄咄双桂轩,退食谁见过。
翛翛白沙翁,超旷度前闻。有言则中虑,有行则中伦。
身立羲皇后,见在羲皇前。恂恂九山子,器识老雅驯。
弱冠白沙门,坐饫江门春。木犀送东风,钓蓑舞江滨。
碧玉影流腻,蒲团看白云。岂曰忘世情,师教不与存。
老友甘泉翁,学传曰自然。久矣黯索居,度岭寻新泉。
庶几新泉翁,启我自然天。如何是自然,默识羲皇前。
我也实冥顽,九山我韦弦。
醉吟先生者,忘其姓字、乡里、官爵,忽忽不知吾为谁也。宦游三十载,将老,退居洛下。所居有池五六亩,竹数千竿,乔木数十株,台檄舟桥,具体而微,先生安焉。家虽贫,不至寒馁;年虽老,未及昏耄。性嗜酒,耽琴淫诗,凡酒徒、琴侣、诗客多与之游。
游之外,栖心释氏,通学小中大乘法,与嵩山僧如满为空门友,平泉客韦楚为山水友,彭城刘梦得为诗友,安定皇甫朗之为酒友。每一相见,欣然忘归,洛城内外,六七十里间,凡观、寺、丘、墅,有泉石花竹者,靡不游;人家有美酒鸣琴者,靡不过;有图书歌舞者,靡不观。自居守洛川泊布衣家,以宴游召者亦时时往。每良辰美景或雪朝月夕,好事者相遇,必为之先拂酒罍,次开诗筐,诗酒既酣,乃自援琴,操宫声,弄《秋思》一遍。若兴发,命家僮调法部丝竹,合奏霓裳羽衣一曲。若欢甚,又命小妓歌杨柳枝新词十数章。放情自娱,酩酊而后已。往往乘兴,屦及邻,杖于乡,骑游都邑,肩舁适野。舁中置一琴一枕,陶、谢诗数卷,舁竿左右,悬双酒壶,寻水望山,率情便去,抱琴引酌,兴尽而返。如此者凡十年,其间赋诗约千馀首,岁酿酒约数百斛,而十年前后,赋酿者不与焉。
妻孥弟侄虑其过也,或讥之,不应,至于再三,乃曰:“凡人之性鲜得中,必有所偏好,吾非中者也。设不幸吾好利而货殖焉,以至于多藏润屋,贾祸危身,奈吾何?设不幸吾好博弈,一掷数万,倾财破产,以至于妻子冻馁,奈吾何?设不幸吾好药,损衣削食,炼铅烧汞,以至于无所成、有所误,奈吾何?今吾幸不好彼而目适于杯觞、讽咏之间,放则放矣,庸何伤乎?不犹愈于好彼三者乎?此刘伯伦所以闻妇言而不听,王无功所以游醉乡而不还也。”遂率子弟,入酒房,环酿瓮,箕踞仰面,长吁太息曰:“吾生天地间,才与行不逮于古人远矣,而富于黔娄,寿于颜回,饱于伯夷,乐于荣启期,健于卫叔宝,幸甚幸甚!余何求哉!若舍吾所好,何以送老?因自吟《咏怀诗》云:
抱琴荣启乐,纵酒刘伶达。
放眼看青山,任头生白发。
不知天地内,更得几年活?
从此到终身,尽为闲日月。
吟罢自晒,揭瓮拨醅,又饮数杯,兀然而醉,既而醉复醒,醒复吟,吟复饮,饮复醉,醉吟相仍若循环然。由是得以梦身世,云富贵,幕席天地,瞬息百年。陶陶然,昏昏然,不知老之将至,古所谓得全于酒者,故自号为醉吟先生。于时开成三年,先生之齿六十有七,须尽白,发半秃,齿双缺,而觞咏之兴犹未衰。顾谓妻子云:“今之前,吾适矣,今之后,吾不自知其兴何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