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郊尉溧阳,曹务缘诗废。徘徊金濑傍,府以假尉代。
一生坐诗穷,酸寒见馀态。邢君世业儒,才猷乃十倍。
吏隐黄绶间,诗亦性所爱。羸骖京岘游,古锦奚奴佩。
扣门索我诗,丁宁至于再。我老学殖荒,久嗟诗力退。
肠肚纵煎煼,落笔与时背。况复风雅衰,淫哇乱鄘邶。
济南名士多,此语出前辈。我昔交数公,梦寐想风裁。
西窗剪残烛,顾影寸心痗。北渚凌清河,平畴接海岱。
子行赋归与,我实增感慨。为吾谢故人,德音幸时逮。
郫令风流太史家,早知抹莉有奇葩。生嫌众色空尘滓,遍阅馀香见等差。
多谢珠玑来坐右,好将根垡到天涯。蜀江红紫纷披后,初看东南第一花。
坐抚新雏一笑馀,胜从台省得新除。閒门最陕堪旋马,旧业虽贫尚有书。
贵贱人生真漫尔,贤愚天意定何如。渠兄渐长资犹劣,壮日谁牵服贾车。
隐君节操老弥坚,收拾寒溪万顷烟。麈柄谭高风入座,鹤汀魂醒月侵船。
閒中野史春秋笔,社里班行耆艾年。桂籍自关儿子事,菊庄新酒自篱边。
杨柳三眠午未醒,杨花飞雪散星星。海中蜃气春浮岛,月下胎仙夜降庭。
尺素书来云锦织,紫鳞跃处浪纹腥。楼前政有三株树,剪断西山一半青。
心缄未上神先启,风马神舆瞬息回。似向蓝关逢驿使,直从阆苑去天台。
潮宽新水毋烦算,路入阊州不用裁。金石相孚应未爽,会将功德报燕台。
花径尘封,苔枝玉瘦,东风啼遍红鹃。有芳魂缥缈,来吊春妍。
听彻江城细雨,心酸透、有泪无言。难留住、香消粉褪,薄命如烟。
凄然。美人去远,便梦到罗浮,蝶也无缘。只萧条纸帐,依约当年。
添尽相思一缕,凭栏处、处处生怜。还痴想,佩环来也,月下灯前。
才堪斗量君独釜,年少登瀛脱尘土。重闱几日锁清秋,酬唱新篇乱如雨。
读书相逢十载前,君家酥酪和腐乳。分题吟思入风云,得意还忘呕心苦。
晚将衰飒奉英游,漫记雪窗邀夜语。平生意气杯酒间,我醉狂歌君起舞。
即今头白老青衫,但期教子应门户。燕颔从君骨相殊,看君鼎食罗五俎。
于役季冬月,东入渔阳城。城圮五十载,奉诏新经营。
墉堞一云具,筑作工遂停。胡不事宏丽,役物劳皇情。
此州实险要,世界方升平。长驭控八极,内地固所轻。
昔当明之季,置镇藩神京。高起两重郭,遍征九州丁。
城中贮刍粟,城上罗旗旌。蓟门大帅任,郑重属老成。
高议百僚会,推毂千人英。且复命丙魏,不啻求韩彭。
陛辞涕汍澜,密诏言丁宁。志鸣伊吾剑,意洗鱼海兵。
长计一蹉失,塞马仍纵横。连营一日溃,列嶂同时崩。
尘来白日匿,烧猛苍天赪。九门戒楼橹,六府严关扃。
平安一星火,重比千金琼。传呼达禁闼,夜寝始不惊。
外召勤王师,内办迁都行。下诏责专阃,幕府空抢攘。
拥兵不敢救,闭壁如聋盲。侦敌已出境,追骑甫及坰。
杀人取其元,受赏都堂厅。累累鞍上极,一一田间氓。
更奏塞外勋,肯耻城下盟。懦帅肆欺谩,勍敌生门庭。
既以杀其躯,患亦贻朝廷。呜呼厉有阶,夫谁滋乱萌。
或云右文士,误国由书生。或云吝边饷,饥卒难力争。
南史与董狐,百喙同一声。敢独曰不然,奄寺实彗荧。
监军专将柄,司礼为阿衡。众贿水输海,百度禾生螟。
搒笞杀壮士,罗织戕名卿。刚鲠靡孑遗,媕婀忌忠诚。
肯效鸷鸟击,转畏走狗烹。潢池弄兵者,竟射承天闳。
缅维开创初,明祖垂家型。内官止四品,洒扫供使令。
外事付卿贰,著戒在扆屏。孰畀铁牌毁,坐见九鼎倾。
惜哉兴戎首,未正司寇刑。我皇法殷鉴,典制原《六经》。
寺人无官阶,置员有定程。衣冠带履外,越者诛窜并。
皇皇一王法,万世其勿更。愿献五百字,勒作城隅铭。
嘉祐二年,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梅公,出守於杭。於其行也,天子宠之以诗。於是始作有美之堂。盖取赐诗之首章而名之,以为杭人之荣。然公之甚爱斯堂也,虽去而不忘。今年自金陵遣人走京师,命予志之。其请至六七而不倦,予乃为之言曰:
夫举天下之至美与其乐,有不得兼焉者多矣。故穷山水登临之美者,必之乎宽闲之野、寂寞之乡,而後得焉。览人物之盛丽,跨都邑之雄富者,必据乎四达之冲、舟车之会,而後足焉。盖彼放心於物外,而此娱意於繁华,二者各有适焉。然其为乐,不得而兼也。
今夫所谓罗浮、天台、衡岳、洞庭之广,三峡之险,号为东南奇伟秀绝者,乃皆在乎下州小邑,僻陋之邦。此幽潜之士,穷愁放逐之臣之所乐也。若四方之所聚,百货之所交,物盛人众,为一都会,而又能兼有山水之美,以资富贵之娱者,惟金陵、钱塘。然二邦皆僭窃於乱世。及圣宋受命,海内为一。金陵以後服见诛,今其江山虽在,而颓垣废址,荒烟野草,过而览者,莫不为之踌躇而凄怆。独钱塘,自五代始时,知尊中国,效臣顺及其亡也。顿首请命,不烦干戈。今其民幸富完安乐。又其俗习工巧。邑屋华丽,盖十馀万家。环以湖山,左右映带。而闽商海贾,风帆浪舶,出入於江涛浩渺、烟云杳霭之间,可谓盛矣。
而临是邦者,必皆朝廷公卿大臣。若天子之侍从,四方游士为之宾客。故喜占形胜,治亭榭。相与极游览之娱。然其於所取,有得於此者,必有遗於彼。独所谓有美堂者,山水登临之美,人物邑居之繁,一寓目而尽得之。盖钱塘兼有天下之美,而斯堂者,又尽得钱塘之美焉。宜乎公之甚爱而难忘也。 梅公清慎,好学君子也。视其所好,可以知其人焉。
四年八月丁亥,庐陵欧阳修记。
余为董文恪公作行状,尽览其奏议。其任安徽巡抚,奏准棚民开山事甚力。大旨言:与棚民相告讦者,皆溺于龙脉风水之说,至有以数百亩之山,保一棺之土;弃典礼,荒地利,不可施行。而棚民能攻苦茹淡于丛山峻岭、人迹不可通之地,开种旱谷,以佐稻粱。人无闲民,地无遗利,于策至便,不可禁止,以启事端。余览其说而是之。
及余来宣城,问诸乡人。皆言:未开之山,土坚石固,草树茂密,腐叶积数年,可二三寸。每天雨,从树至叶,从叶至土石,历石罅滴沥成泉。其下水也缓,又水下而土不随其下。水缓,故低田受之不为灾;而半月不雨,高田犹受其浸溉。今以斤斧童其山,而以锄犁疏其土,一雨未毕,沙石随下,奔流注壑涧中,皆填污不可贮水,毕至洼田中乃止。及洼田竭,而山田之水无继者。是为开不毛之土,而病有谷之田;利无税之佣,而瘠有税之户也。余亦闻其说而是之。
嗟夫!利害之不能两全也久矣。由前之说,可以息事;由后之说,可以保利。若无失其利,而又不至如董公之所忧,则吾盖未得其术也。故记之以俟夫习民事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