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故人子王子,其居乃在天台山。天台四万八千丈,石梁横空不可攀。
桃花流水空人间,仙山缥渺吾情牵,惜未来赋赤城篇。
故人出山到南海,一官绛帐兼高悬。相逢但说道可道,坐令仙山冷落天池莲。
神州尚未陆沉尽,山仍吾山川吾川。我生不辰处东海,中有玉山高拂天。
几年坐啸玉山下,长蛇荐食来蜿蜒。斩之不得避而去,恨满东海何能填?
人生万事一梦耳,当时枉作如雷颠。四海无家一身客,十年潦倒秋风前。
罗浮之山镇南海,一筇径往开秋烟。海上蓬莱此左股,五色雀蝶何翩翩!
神仙白日来云軿,云中鸾鹤同蹁跹。长爪麻姑定识我,共话沧海成桑田。
人间尚有未了事,仙丹虽熟无能仙。沉沉天风引回船,满山灵草何芊芊!
朱明洞天迟吾主,空看日出娱云泉。天下大洞天者十,金银宫阙名山巅。
天台第六罗浮七,洞中阁道原交连。君虽未到罗浮去,天台饱享云霞妍。
丈夫不作神仙亦当作豪杰,莫但留名万古将诗传。
猛虎虽猛,不食瞽儿。手提长鞭,来逐野麋。杀人以舌,消膏竭血。
尔有子孙,生气断绝。朝塞南户,暮筑北墙。出为虎食,不如匮粮。
崱崱屴屴,平路生棘。长桥未修,大水来逼。上山不得为猱,夺木而处,不得为枭。
冒风垂脰,其声嗥嗥。诱我甘言,我亦知之。破体生痛,曾不见医。
子有戈弩,亦何敢抗汝?堂堂大丈夫,不值拜牛竖。
尔虎有伥,我灶能炀。莫言地窖深,上有昭昭赤阳。
有酒使尔醉,有肉使尔饱。但愿不下霜,遍地活枯草。
有屋使尔栖,有马使尔骑。但愿西风和,安稳千鸿飞。
有官不满尔爵,有钱不充尔橐。猛虎食量无兼人,猛虎猛犹弱。
长淮九月秋风高,水怪百出生波涛。吴樯楚柁不敢渡,人命委弃如鸿毛。
山精白昼作鬼柁,野狐黑夜如人嗥。县斋博士最忧者,中宵起听荒鸡号。
岂无强弩射其上,愁来磨损胸中刀。平生读书弗见用,拂衣归卧番江皋。
知几未落季鹰后,对客且放元龙豪。束书三日先告别,令我不乐心忉忉。
时运忽来乌可遏,忧患卒至将安逃。高歌激烈不肯住,衰柳何以维轻舠。
临岐大醉意不已,更过西家沽酒醪。
剪新芽、碧痕弦细,一篙湖上催发。沧浪结得吴娃伴,两岸绿云梳发。
柔更滑。怕狼藉篷窗、未稳凌波袜。凭谁素札。话桥影西泠,溪光南浦,烟霭镜中豁。
尊前事,记得能消酒渴。丝丝纤玉曾揭。凝脂流箸花瓷贮,莫道蜀姜微辣。
还笑啜。倩钗燕调他、慢向挑鬟拔。扁舟未达。纵不是秋风,唤侬归去,为尔也愁杀。
生死到来何抵当,萧然归去路堂堂。到家句子聊相寄,写入碧天鸿雁行。
顺治二年乙酉四月,江都围急。督相史忠烈公知势不可为,集诸将而语之曰:“吾誓与城为殉,然仓皇中不可落于敌人之手以死,谁为我临期成此大节者?”副将军史德威慨然任之。忠烈喜曰:“吾尚未有子,汝当以同姓为吾后。吾上书太夫人,谱汝诸孙中。”
五日,城陷,忠烈拔刀自裁,诸将果争前抱持之。忠烈大呼德威,德威流涕,不能执刃,遂为诸将所拥而行。至小东门,大兵如林而至,马副使鸣騄、任太守民育及诸将刘都督肇基等皆死。忠烈乃瞠目曰:“我史阁部也。”被执至南门。和硕豫亲王以先生呼之,劝之。忠烈大骂而死。初,忠烈遗言:“我死当葬梅花岭上。”至是,德威求公之骨不可得,乃以衣冠葬之。
或曰:“城之破也,有亲见忠烈青衣乌帽,乘白马,出天宁门投江死者,未尝殒于城中也。”自有是言,大江南北遂谓忠烈未死。已而英、霍山师大起,皆托忠烈之名,仿佛陈涉之称项燕。吴中孙公兆奎以起兵不克,执至白下。经略洪承畴与之有旧,问曰:“先生在兵间,审知故扬州阁部史公果死耶,抑未死耶?”孙公答曰:“经略从北来,审知故松山殉难督师洪公果死耶,抑未死耶?”承畴大恚,急呼麾下驱出斩之。
呜呼!神仙诡诞之说,谓颜太师以兵解,文少保亦以悟大光明法蝉脱,实未尝死。不知忠义者圣贤家法,其气浩然,常留天地之间,何必出世入世之面目!神仙之说,所谓为蛇画足。即如忠烈遗骸,不可问矣,百年而后,予登岭上,与客述忠烈遗言,无不泪下如雨,想见当日围城光景,此即忠烈之面目宛然可遇,是不必问其果解脱否也,而况冒其未死之名者哉?
墓旁有丹徒钱烈女之冢,亦以乙酉在扬,凡五死而得绝,特告其父母火之,无留骨秽地,扬人葬之于此。江右王猷定、关中黄遵严、粤东屈大均为作传、铭、哀词。
顾尚有未尽表章者:予闻忠烈兄弟,自翰林可程下,尚有数人,其后皆来江都省墓。适英、霍山师败,捕得冒称忠烈者,大将发至江都,令史氏男女来认之。忠烈之第八弟已亡,其夫人年少有色,守节,亦出视之。大将艳其色,欲强娶之,夫人自裁而死。时以其出于大将之所逼也,莫敢为之表章者。
呜呼!忠烈尝恨可程在北,当易姓之间,不能仗节,出疏纠之。岂知身后乃有弟妇,以女子而踵兄公之余烈乎?梅花如雪,芳香不染。异日有作忠烈祠者,副使诸公,谅在从祀之列,当另为别室以祀夫人,附以烈女一辈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