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裤不饿死,儒冠多误身。丈人试静听,贱子请具陈。
甫昔少年日,早充观国宾。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
赋料扬雄敌,诗看子建亲。李邕求识面,王翰愿卜邻。
自谓颇挺出,立登要路津。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此意竟萧条,行歌非隐沦。骑驴三十载,旅食京华春。
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
主上顷见徵,歘然欲求伸。青冥却垂翅,蹭蹬无纵鳞。
甚愧丈人厚,甚知丈人真。每于百僚上,猥诵佳句新。
窃效贡公喜,难甘原宪贫。焉能心怏怏,秪是走踆踆。
今欲东入海,即将西去秦。尚怜终南山,回首清渭滨。
常拟报一饭,况怀辞大臣。白鸥没浩荡,万里谁能驯。
念我三同友,夙多豪俊姿。南宫同甲第,翰署同文词。
功业复同志,希皋慕龙夔。官曹有燕会,亦以存箴规。
唯君与张子,前后伤分睽。归衢振天翮,鹓凤已满池。
尔来又十载,歘见星霜驰。维春暮三月,和风荡如饴。
高堂敞楹戺,列案堆盘匜。觥筹递交错,墨卷开淋漓。
坐席各有序,酒行不用辞。中披见肝胆,外蘖无藩篱。
我怀久屈郁,如以结就觿。如鹰掣绦旋,如骥辞衔羁。
又若万里冰,流飙荡空澌。经冬抱深癖,不得窥檐楣。
咫尺乃如此,况居天一涯。开图见诸老,云是先朝遗。
三杨二王辈,风采犹当时。我初敛容立,已乃再拜之。
感今复怀旧,欢乐无易兹。君生在单阏,我处一纪差。
佳儿胜冠带,字画解倔奇。人言颇类我,我书讵宜师。
渠自有父风,外人那得知。尔曹已少壮,我岂犹童儿。
从此老铅椠,虚名竟何施。不如且饮酒,我饮不满卮。
初心抱虚警,筋力当及斯。前贤勿复道,恐为尔辈嗤。
家世列仙官列宿,才名小集丹阳。当湖雅故在青箱。
太冲原卓荦,叔度自汪洋。
三十六年回首忆,共攀蟾窟天香,几人寥廓遂翱翔。
沧州余病骨,辛苦看红桑。
江山盘郁壮,世路感怀增。旅憩云为席,滩明月是灯。
东瞻天五尺,南跨岭千层。夜色看牛斗,分明剑气蒸。
天寒空林雀呼饥,老雀觅食归来迟。有蛇入巢吞其鷇,绕林哀噪不忍离。
须臾忽引众雀至,群飞啄蛇蛇委地。蛇死顿供众雀饱,得丧循环报何异。
我家江南尝苦兵,人啖人肉骨纵横。人心不古天降祸,至今父老犹吞声。
我作此歌示人子,养育恩深同一理。区区口腹何多求,劝儿见猎休心喜。
竟日常如醉,流年不暂停。埋著蓬蒿下,晓月何冥冥。
骨肉消散尽,魂魄几凋零。遮莫咬铁口,无因读老经。
象犀珠玉怪珍之物,有悦于人之耳目,而不适于用。金石草木丝麻五谷六材,有适于用,而用之则弊,取之则竭。悦于人之耳目而适于用,用之而不弊,取之而不竭;贤不肖之所得,各因其才;仁智之所见,各随其分;才分不同,而求无不获者,惟书乎?
自孔子圣人,其学必始于观书。当是时,惟周之柱下史老聃为多书。韩宣子适鲁,然后见《易》《象》与《鲁春秋》。季札聘于上国,然后得闻《诗》之风、雅、颂。而楚独有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士之生于是时, 得见《六经》者盖无几,其学可谓难矣。而皆习于礼乐,深于道德,非后世君子所及。自秦汉以来,作者益众,纸与字画日趋于简便。而书益多,士莫不有,然学者益以苟简,何哉?余犹及见老儒先生,自言其少时,欲求《史记》《汉书》而不可得,幸而得之,皆手自书,日夜诵读,惟恐不及。近岁市人转相摹刻诸子百家之书,日传万纸,学者之于书,多且易致,如此其文词学术,当倍蓰于昔人,而后生科举之士,皆束书不观,游谈无根,此又何也?
余友李公择,少时读书于庐山五老峰下白石庵之僧舍。公择既去,而山中之人思之,指其所居为李氏山房。藏书凡九千余卷。公择既已涉其流,探其源,采剥其华实,而咀嚼其膏味,以为己有,发于文词,见于行事,以闻名于当世矣。而书固自如也,未尝少损。将以遗来者,供其无穷之求,而各足其才分之所当得。是以不藏于家,而藏于其故所居之僧舍,此仁者之心也。
余既衰且病,无所用于世,惟得数年之闲,尽读其所未见之书。而庐山固所愿游而不得者,盖将老焉。尽发公择之藏,拾其余弃以自补,庶有益乎!而公择求余文以为记,乃为一言,使来者知昔之君子见书之难,而今之学者有书而不读为可惜也。
